第一百三十三章 火种入谷
天快亮时,回春谷的人已经等在谷口了。
孙瘸子柱着棍子,站在最前头。他身后,是几十个举着火把的谷民。没人说话,只把火高高举着,像要把夜从北边来客身上一点一点烘掉。沈渊领着火集的人,从草场深处慢慢走出来。那些逃出来的人,拖家带口,衣裳沾满灰,好几个孩子的鞋都跑丢了。可他们眼睛是亮的,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火把照醒。谷民们迎上去,接孩子,搀老人,把水和饼子往人手里塞。没有人问火集怎么样了。没人问。沈渊走在最后。阿九和踏雪跟在他身侧。他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得起了白皮。可他站得极直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,他不能倒。这些人是跟着他跑出来的。他若倒了,他们心里那点火,也就散了。
进了谷,妇人们把火集的人分到各家。老白被宋婆婆叫走了。那太婆被阿九领去和几个小丫头睡一铺。孩子们怯怯的,可一看见这谷里的鸡和狗,又很快活起来。沈渊回屋,先在井边洗了把脸。水极凉。他抬头,天已经蓝了。阿九端来一碗热糊糊,沈渊几口喝了。他问:“孙叔呢?”阿九说:“在祠堂。他说,火集的人不能白来,得立个名册。”沈渊点头。他换了件旧衣,也去了。祠堂里,孙瘸子正和几个老人说话。那皮匠也在。沈渊进去,众人便静了。沈渊说:“火集没了,可人还在。这谷里多几十口人,米粮会紧。我把从北原卫身上弄来的油、盐、铜具都充公。先撑到夏天。”众人点头。沈渊又说:“火集那地方,北原卫待不住。我们不要急着回去。他们今日围的是火集,明日就会来围这谷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这几十口人安顿好。铁匠、皮匠、屠夫、卖盐的,都是好手艺。有他们在,这谷子才能真的扎根。”孙瘸子吸了口烟,慢慢道:“你这话,像当家的说的。”沈渊没说话。他想,这谷里总得有个人把账算清。不是算钱,是算命,算火,算这几十口人明天吃什么。他愿意做这个人。不是他多行。是只有他,见过北原的冷,也见过火集的乱。沈渊在祠堂待到日上三竿,把名册理清,又分了几组人,去谷里挖地、搭棚。铁匠们修工具,皮匠们补靴子。连那些孩子,也去帮着捡柴。沈渊看着,心里想,这些人不修什么道。可他们一来,这谷子就厚了。热闹了。火也旺了。沈渊忽然觉得,这谷子像一盏大灯,人往灯下一坐,就不冷了。阿九跟在他后头,小脸上全是汗。沈渊说:“累不累?”阿九摇头。她正给一个火集来的小男孩分饼。那孩子比她还小,脸花得厉害,笑得却极亮。阿九说:“他叫小满,跑的时候还抱了只猫。”沈渊看那孩子。他怀里真抱着只灰猫,毛上全是烟灰,正打呼。沈渊道:“这猫命大。”阿九说:“我也这么说。”两人就笑。这笑,像这谷里最淡最暖的一缕风。沈渊想,若日子能这么过下去,他倒真愿意当这谷里的“账房”。算算谁家缺盐,谁家没柴,谁家的娃夜里怕黑。这些事,比杀人难多了。可也比杀人好多了。他抬头。北边,那冷风还时不时往这边探。可这谷里,已经快把它忘了。沈渊不知道黑斗篷下一步会怎么走。可他知道,那人不蠢。他这次在火集没讨到好,必会换个法子。沈渊要在他换法子之前,把这谷子炼成一块烧不烂的炭。沈渊转身,朝南坡走。那里,还空着几块地。他要把火集来的人,也编进守谷的队伍。不是逼他们。是让他们有刀,有哨,有轮值。人有了事做,才不怕。阿九跟着他。他们一前一后,走在晨光里。这谷子,人声渐渐大了。鸡在叫,狗在追,孩子在跑。沈渊听着,心却极静。像这人间最寻常的一天。而他,就活在这里头。沈渊在南坡上站定。他回头,看这一谷的人。这是他的人。这是他的家。他要守着它。用最脏的手,守最暖的火。用最深的脑,算最长的命。沈渊摸出那枚哑哨,贴在唇边。极轻地,吹了一声。那声音像蚯蚓钻地,极低。可沈渊知道,这谷子,已经听见了。它正用每一块地,每一棵树,每一盏灯,回应他。沈渊把哨子收好。阿九仰头问:“哥,今晚还练刀吗?”沈渊说:“练。你也来。”阿九点头。两人一起朝野坡走。身后,那灰猫从孩子怀里跳下来,追着踏雪跑。踏雪回头,像极不耐烦,又极纵容。这谷子,好像一下子,又多了点活气。沈渊知道,这些活气,就是他们和北原最不一样的地方。北原要的是冷,是灭,是静。他们要的是热,是生,是闹。沈渊想,那便闹吧。闹得越大,越像人。他和阿九走向野坡。坡上,已经有人在练刀了。是程小刀。他一见沈渊,就喊:“哥,你看我这刀,昨晚学的!”沈渊看去。那刀使得极野,却比从前多了点章法。沈渊点头,说:“还行。不枉费我断你三根树枝。”程小刀摸着后脑笑。阿九也笑。晨光正暖。这谷子,像被他们这些“凡人”的笑声,慢慢撑开了。沈渊抽刀,和阿九、程小刀一道,开始了这一天的课。不是道,不是法。是活。是让这些从火里出来的人,下一次再遇见火,都不慌。沈渊练着。风吹来,他闻见了北边极淡极淡的灯油味。他眯了眯眼。又近了些。可他没停。他只是一边练,一边在心里,慢慢盘算着,那盏灯,会在哪一夜,自己撞进来。然后,他会用这满谷的人、满坡的火、满地的日子,把它按灭在土里。天,还早。刀,还快。这谷子,还热闹着。这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