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暗线
沈渊是夜里起疑的。
他点灯时，看见火集来的一个货郎，蹲在祠堂外，正拿炭条在墙上记什么。那墙是青砖，白日里刚用水洗过，还潮着。那货郎却像没看见，歪歪扭扭画了几笔，又用袖子擦掉。沈渊没惊动他。他回屋，把老白叫来。老白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说这货郎是火集西街卖草药的，叫陈三。来时路上还踩进了辣油，脚伤了。沈渊点头。他让老白不动声色，只多给陈三送了两包药，又让阿九带他去了趟后山采药。阿九回来时说：“他不认识药。我指东，他摘西。”沈渊道：“他脚上的伤呢？”阿九说：“有，可那伤不像辣油烧的。像刀片划的。”沈渊便不再多问。有些东西，问多了，蛇就惊了。他让孙瘸子给陈三单独安排住处，那屋子靠近谷口，往北边传讯最方便。陈三千恩万谢，说愿意住。沈渊也笑，说：“你脚伤未好，先歇几日。等天暖了，再领你走山路。”陈三连声应下。等他走远，程小刀低声道：“这人是北原的？”沈渊说：“现在是。以后不一定。”他让程小刀挑了两个最灵巧的崽子，日夜远远盯着陈三。不是抓。是看。看他和谁说话，看他不说话时，往哪看。沈渊说：“他要真给黑斗篷递信，我们就让他递。可递什么，得我们说了算。”
程小刀眼睛都圆了：“这怎么弄？”沈渊从怀里掏出哑哨，放在桌上。又取出一小块从北原卫身上搜来的灰蜡。这灰蜡极软。北原卫用它封信。沈渊道：“他在这无亲无故，身上不会藏东西。要传讯，必去北边那几株野枣树下。那里地软，好埋，也好取。”程小刀听得直吸气。沈渊又对阿九道：“你教踏雪认陈三的味。别扑他。只跟着。他若夜里出门，狗会带你去。”阿九极认真地点了点头。她本就是谷里最灵的小耳报神。沈渊拍拍她脑袋：“别怕。这人在我们手里，比在外头有用。”阿九道：“我不怕。我就是想看看，北原的探子长什么样。”孙瘸子从旁插嘴：“长得和这谷里人一样。所以才难防。”沈渊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坐到火边，把灰蜡在火上慢慢烤。那蜡化了，滴进一个小木模里。沈渊又用刀尖在蜡上刻了几个极细极淡的字。不是真字。是几道无意义的划痕。他要把这几道痕，做成“密信”，让陈三在慌乱中偷去。孙瘸子看了，只笑：“你他娘的，要把探子当鱼钓。”沈渊说：“鱼大，钩就得软。”他让阿九去睡。阿九不肯，说：“我今晚要跟踏雪去野枣树那儿。”沈渊皱眉。阿九说：“我去听。我小，猫腰走，草不响。”沈渊看她。这丫头，白日里还给人分饼，夜里已经要跟他一起钓探子了。沈渊点头，说：“只跟，不动。”阿九便领着踏雪去了。那黑狗极静，像也闻见了这谷里新来的暗味。沈渊没睡。他和孙瘸子相对而坐，谁也不说话。天快亮时，阿九回来了。她小脸冻得发红，眼里却亮。她道：“陈三出去了。他没穿鞋。去了北边野枣树。用手在树根下刨，埋了颗小东西。走时还回头看了三次。”沈渊道：“看清埋什么了？”阿九说：“一颗小蜡丸。这么大的。”她用手指头比了比。沈渊点头。他起身，让程小刀去把蜡丸起出来，又把自己刻的那粒放回原位。然后，他又让阿九去睡。阿九不肯，说要看后续。沈渊没再勉强。这丫头，已经是他身边最得用的一只小雀。他得让她看着，有些事，是怎么做的。沈渊对孙瘸子道：“等下一回他再去，便是黑斗篷要动手的时候。”孙瘸子道：“你布的假信，要等多久？”沈渊说：“三日。三日里，北原卫会以为，这谷里能进。等他们按信里那条路摸进来，我们就用火道、脏油、哑哨，全压上去。”孙瘸子听得直咳嗽，又笑。他道：“你连北原卫怎么走，都替他们想好了。沈渊，你如今不是光棍。你是他娘的土皇帝。”沈渊没笑。他低声道：“我不做皇帝。我只想守住这谷。”他说完，抬头。天边已经透了青。阿九坐在门槛上，怀里抱着踏雪。踏雪耳朵极尖，朝北边转。沈渊看着，想，这谷里的每一道暗线，都开始慢慢收紧了。陈三不会知道，他埋下的那粒小蜡丸，已经被沈渊换成了火。这火极小。可等它烧起来，会把北原卫往沟里带。沈渊不信天命。他只信自己，信阿九，信这满谷子愿意在黑夜里睁着眼的人。这，就是他们活下去的法子。又阴，又准，又暖。他喜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