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章 传信
陈三又去野枣树时，沈渊没跟。
他让阿九去了。阿九这回没带踏雪。她怕狗蹄子在夜里刮到草，惊了风。她只身去的，像只灰扑扑的雀，从后墙翻出去。那几株野枣树离谷口不远，她贴地爬过去。陈三那瘦影子果然蹲在树下。他先“咕”了一声，像夜鸟，又“咕”一声。见没人应，才从袖中摸出个小蜡丸，埋进树根下。埋得极浅，土都拍不实。阿九看得极清。陈三走后，她没动。她数着数，等到九十，才从草里退出来。她没去碰那蜡丸。沈渊说过，树上还有眼。
回谷后，沈渊已经把老白和孙瘸子叫醒了。阿九把见到的说了。沈渊问她：“他前后走了多久？”阿九道：“从出门到回屋，大概一顿饭的功夫。”沈渊点头。这个时间，刚好够从谷里走到枣树，再折返。如果对方来取，只会在后半夜。沈渊让程小刀到南坡高处看枣树。程小刀去了一夜。天快亮时回来，说：“没人来。可树下的土，动了。不是埋土的人动的。是从西边草里伸出来的手。那手极细，像女人的。”沈渊眸子一缩。不是北原卫的哨马。是“灯娘子”。北原有一种人，专在暗处传灯信。她们不穿灰衣，不点黑灯。她们混在风里，像没有影子的女人。黑斗篷这回，是动了真章。
沈渊没慌。他在井边慢慢洗了脸，问程小刀：“那女人往哪边去了？”程小刀说：“往北边。像片黑绸子，一飘就没了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又看阿九。阿九也正看他。沈渊道：“今晚，把西墙外的草再压低半尺。她若再来，影会落在墙上。”阿九点头。沈渊又让孙瘸子把祠堂外的老灯多加两根芯。这灯是谷里最老的活火。那灯娘子不敢近。孙瘸子道：“灯油不够了。”沈渊道：“用北原的。把他们灯里的油倒出来，混上蜂蜡。能烧。”孙瘸子应了。沈渊自己去北边枣树。他蹲下，看那树根。土确被翻开过，又盖了回去。旁边草上，有极淡极淡的一道窄痕，像人用脚尖点出来的。沈渊用刀尖拨了拨土，里面空无一物。他的假信，被取走了。沈渊笑了笑。很好。他们接下来，便会按他划的那条路，从西坡靠南处摸进来。那是他给黑斗篷准备的“生门”。门是活的。只等他们来。沈渊站起来。天已经全亮了。阿九从谷口跑来，手里捧着个粗陶碗，碗里是热糊糊。她跑得急，糊糊在碗里直晃。沈渊接过，说：“怎么不多睡？”阿九道：“睡了。可梦里听见你出谷。”沈渊不说话。他喝了一口。阿九又说：“哥，今晚那个灯娘子，会不会来谷里？”沈渊说：“会。可她不敢进有火的地方。”阿九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早想好了。她道：“那我们把祠堂的灯点得比谁都亮。”沈渊看她。这丫头，越来越像这谷里的小主母。沈渊说：“好。点得比谁都亮。”两人往回走。阳光从南边照下来，把影子拉得又软又长。谷里已经有人起了。铁匠在生炉，女人们在切菜，孩子在追鸡。沈渊走在这些声音里，像走在一面极厚的鼓上。每一下，都是活的。他知道，今晚，灯娘子会来。她不会进谷。她会在外面看。看哪处最暗，哪处最静。沈渊便要这谷子亮得她睁不开眼。不是怕她。是要让她回去告诉黑斗篷：这地方，不是她能随便进的了。沈渊想着，便回屋。他得睡。晚上，还有一场极静极险的局。不是刀对刀。是眼对眼。是谷里这几十口人，和北原最阴的灯娘子，隔着半里地，看谁先眨眼。沈渊睡了。梦里，他站在谷口。身后万灯齐明。北边，一个女人像黑绸子一样飘着。她没有眼睛。可她在看。沈渊没动。他只是把刀别紧，说：“来。”梦就醒了。天还没黑。阿九和踏雪坐在门槛上。沈渊说：“走吧。去点灯。”阿九腾地站起来。那狗也站起来。他们朝祠堂走去。天边，最后一点霞光正慢慢沉下去。这谷子，就要亮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