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六章 光阵
天还没全黑,回春谷已经亮起来了。
沈渊让人把能点的灯全点上。祠堂外三盏,井边两盏,西墙一排小灯,南坡哨口四堆松明。那些灯有的亮,有的半死不活,可搁在一块,竟把这谷子照得像个从黑地里浮起来的梦。阿九带着几个小丫头,把新糊的铜灯罩一盏盏送出去。灯芯浸的是北原的油,烧起来不发绿,反而极亮。那光黄黄的,落在青瓦和土墙上,像给这谷子披了层薄薄的蜜。沈渊站在坡上,看那满谷灯火。他极满意。这光阵,不是给人照路的,是给鬼照形的。灯娘子那种东西,最怕的便是无影处。有火,她就藏不住。
沈渊让程小刀蹲在谷口西墙下,守着那排灯。自己下了坡,走到谷中最大的空地。阿九和踏雪跟在后头。四周极静。可沈渊知道,这静里有东西。像有片极薄极冷的黑布,正从北边慢慢盖过来。他让阿九别说话。阿九会意,用手捂住踏雪的嘴。那狗也极灵,伏在地上,只有耳朵竖得笔直。沈渊闭眼。他听风。那风贴着草皮过来,极轻,像女人赤脚踩在细砂上。沈渊“唰”地睁眼。果然来了。谷口北边,那几株野枣树的方向,有影子。不是人。是影。极长极薄,像片从月下剥下来的黑绸。沈渊没动。那影子在谷口停了停,像在试这光的薄厚。然后,它开始贴着草滑。它想从西边绕。可西墙外的灯排得密,那光不强,却连成一片。灯娘子滑到半途,停住了。她不敢过。沈渊冷笑。这满谷的火,像口烧得滚烫的锅。她想进来,得先被扒一层皮。
沈渊朝阿九使了个眼色。阿九从怀里摸出一小把干艾,往最近的一堆火上一撒。那火“蓬”地腾起一蓬极亮的白烟。烟被风一带,朝北边漫去。那灯娘子像被烟灼了,极快地退了一丈。沈渊看见她的影在草里抖了一下。沈渊没追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追是下策。她没进来,他就不能先乱。他要的是她回去传话:这谷里,处处是眼,处处是火。沈渊转身,带着阿九往井边走。井边那两盏灯,光极稳。他往石凳上一坐,像这满谷灯火里,最闲的人。可只有阿九知道,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没松过。那灯娘子又在北边绕了一会儿。最后,像片被风吹起的黑纱,慢慢朝北飘远了。沈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对阿九道:“她走了。今晚不会再来。”阿九点头,小声说:“可她看见我们了。”沈渊说:“看见最好。就怕她看不见。”阿九想了想,懂了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。夜极深。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井边,一长一短,像这谷子里最稳的两簇。沈渊抬头。天上有星,极稀。可这地上,灯比星多。沈渊忽然觉得,这仗,打到现在,开始像下棋了。不是谁刀快谁活。是看谁能算得更远,更细,更敢往黑处看。他让阿九先去睡。阿九不肯,说要陪他巡一圈。沈渊便带着她,从西墙到南坡,慢慢走。每经过一处灯,他便停下来,拨一拨,添一添。阿九就替他举着灯。那灯照得她小脸红红的,像这夜里最软的一朵。沈渊忽然说:“阿九,你越来越像这谷里的人了。”阿九问:“像吗?”沈渊道:“像。会守,会看,还会往烟里撒药。”阿九就笑。那笑极轻,像风从灯边过。沈渊也笑了。他们走到南坡哨口。程小刀正缩在草堆里,冻得直搓手。见他们来了,忙站起来。沈渊说:“上半夜你守,下半夜阿贵换你。”程小刀道:“没事,我能守整夜。”沈渊说:“别硬撑。明晚还有明晚的局。”程小刀便应了。沈渊又检查了一遍松明,才带阿九回屋。屋里,火塘已经暗了,只余一点红光。沈渊往里添了把柴。阿九坐在他旁边,脑袋一点一点。沈渊说:“去睡。”阿九说:“等你。”沈渊便不再劝。他脱了外衫,把阿九连人带被抱进里屋。阿九闭着眼,嘴里却还嘟囔:“哥,灯亮着,她不敢来。”沈渊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替她掖好被角。灯下,那根红草茎还缠在他腕上。沈渊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。他坐在门前石阶上,擦刀。那刀极静。谷里的灯,也极静。像这天地,终于肯给他们一段不惊不扰的夜。沈渊抬头。北边的风,已经轻了。像这夜,也替他们松了口气。沈渊想,明日,那灯娘子会把今夜所见,全报给黑斗篷。而黑斗篷会得出一个结论:回春谷里,有个比他还懂夜的人。这,便是沈渊要的。他要让黑斗篷从此以后,每一步都先想一想。想多了,就会慢。慢下来,便会出错。沈渊不怕和谁比狠。他怕的,是没时间把阿九、把这满谷的火,养得更壮。沈渊擦着刀,像擦着这越来越亮的日子。天,快亮了。他站起,把刀一收。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这谷子,会继续热闹。而北原的人,也会来得更近。到那时,他还会坐在这石阶上,把火拨亮,等他们。沈渊转身回屋。门,轻轻关上了。谷里,极静。像一口刚烧热的锅,正等着最冷的水,泼进来。沈渊知道,那一夜,不会太远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