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晚棠冲出筒子楼的时候，弟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面的路口。她顾不上穿外套，直接追了过去。五月的夜风带着凤凰花的香气，吹得她脸颊发凉。
“晚舟！你回来！”她一边跑一边喊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。
前面的身影顿了顿，但没有停下来，反而跑得更快了。
晚棠咬紧牙关，拼命追赶。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急促的声响。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几年了，黑漆漆的，她好几次差点绊倒。
追过两条街，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，晚棠终于在一处墙根下看到了弟弟的身影。
晚舟蹲在那里，双手抱着头，身体不停地颤抖。月光从墙头照下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晚舟……”晚棠跑上前，弯下腰，轻轻拍着弟弟的背，“你这是何苦呢？爸他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晚舟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嘴角向下撇着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“姐，你知道吗？”他的声音哑哑的，带着哭腔，“从小到大，爸从来没有夸过我一句。哪怕我考及格了，哪怕我帮他搬东西了，他永远都是那副表情——好像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。在他眼里，我就是一个废物。”
“晚舟，不是的……”
“就是！”他打断姐姐的话，情绪突然激动起来，“姐，你不在家，你不知道。每次吃饭的时候，爸的眼光永远在你身上——问你学习怎么样，问你工作顺不顺利。我呢？我坐在旁边，就像不存在一样。后来我去当兵，我想这下好了，离得远远的，眼不见为净。可是每次来信，爸问的都是你，说你店里的生意好不好，说你有没有好好吃饭。我呢？他问过我没有？”
晚棠看着弟弟，心里一痛。她蹲下来，握住弟弟的手。那双手冰凉，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晚舟，你不是废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你是爸的儿子，是妈的儿子，是我们周家的骄傲。爸只是……只是不会表达。他心里其实是爱你的，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“爱我？”晚舟冷笑一声，“他要是爱我，会让我去当兵？会让我滚？”
“那是因为爸希望你有出息。”晚棠把弟弟的手握得更紧，“你知道吗？爸年轻的时候，在车间里差点出事。那时候他才十七岁，铁屑飞进眼睛里，差点就瞎了。他从来不说这些苦，怕你们担心。爸他这个人就是这样，什么都藏在心里。”
晚舟愣住了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姐，那我该怎么办？我该怎么办？”他的声音颤抖着，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，“我知道我不对，我知道我刚才说话太冲了。可是……可是我控制不住。我就是觉得不公平，凭什么同样是他生的，待遇差这么多？”
晚棠把弟弟抱进怀里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就像小时候，每次弟弟哭的时候，她都会这样抱着他。
“跟姐回家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们一起面对。有姐在，什么都别怕。”
晚舟把头埋在姐姐肩膀上，哭得像个孩子。月光洒下来，把姐弟俩的影子融在一起。
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，接着又安静下来。夜风吹过，墙头的凤凰花落了几瓣，飘在姐弟俩的脚边。
晚棠抱着弟弟，眼眶也湿润了。她想起前世自己不在父亲身边的日子，那些遗憾像针一样扎在心里。好不容易重活一世，她不能再让这个家散了。
“晚舟，”她轻轻推开弟弟，捧着他的脸，“爸今天说的那些话，确实过分。但你要理解，他这个人嘴笨，心里不是那么想的。你是他儿子，他怎么可能不爱你？”
晚舟抽泣着，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，跟姐回家。”晚棠站起身，伸出手，“妈还在家里等着呢。你要是气坏了，妈会更难受。”
晚舟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握住了姐姐的手。
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路无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