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棠拉着弟弟的手,沿着筒子楼的楼梯往上走。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截,剩下的一盏也忽明忽暗,照得墙上那些小广告像鬼影子似的。
“姐,”晚舟的声音闷闷的,“爸他……会不会还在生气?”
“你说呢?”晚棠看了弟弟一眼,“刚才闹成那样,换谁不生气?”
晚舟耷拉着脑袋,脚尖在地上蹭了蹭。他穿的还是那件宽大的T恤,布料洗得发白,袖口还有一道没缝好的线头。那是去年她给他买的,当时他说难看,现在倒好,反面穿正面穿都习惯了。
“走吧。”晚棠伸手拉住弟弟的手腕,“有姐在。”
楼道里的脚步声惊动了底层的张婶。她探出头来,见是晚棠姐弟俩,又把头缩了回去。筒子楼里住久了,谁家有点事都瞒不过这些耳朵。晚棠心里清楚,明天一早,整个院子都会知道周家父子又吵架了。
三楼到了。
晚棠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里。门开的时候,她先闻到一股烟味——不是那种劣质纸烟的味道,是父亲常抽的老白干,带着一股子辣气。紧接着是茶叶的苦香,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压抑。
屋里亮着灯。
周建国还坐在那张藤椅上,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。不同的是,他手里的烟已经换了一根又一根,烟灰缸里堆得像小山。陈秀兰坐在另一边的矮凳上择菜,手指机械地剥着豆角皮,择一把扔一把,垃圾桶里已经半满了。周婆靠在墙角的躺椅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。
听到门响,三个人都抬起了头。
陈秀兰先站起来,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:“晚舟……”
“妈。”晚舟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周婆睁开眼,看了孙子一眼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晚棠拉着弟弟走到屋子中间。她看了一眼父亲,发现他的目光在晚舟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那个眼神很复杂,有怒气,有失望,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爸,”晚舟开口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周建国没有说话。他又点燃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苍老。晚棠注意到父亲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,额头上的皱纹也更深了。这几个月为了治病,他瘦了不少,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显得空荡荡的。
“爸……”晚舟又叫了一声,眼眶开始发红。他想起姐姐刚才说的那些话,想起父亲十七岁在车间里差点失明的往事,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。
陈秀兰看了看丈夫,又看了看儿子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豆角,默默走进了厨房。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,接着是锅碗碰撞的声响。
周婆咳嗽了一声,睁开眼:“都站着干什么?坐啊。”
没人动。
晚棠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弟弟,上前一步。她轻轻握住晚舟的手,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晚舟,”她低声说,“去给爸倒杯水。”
晚舟愣了一下,看看姐姐,又看看父亲。他迟疑了一下,转身去桌子上拿茶壶。茶壶是那种老式的铝壶,壶嘴都锈了。他给父亲倒了一杯水,轻轻放在藤椅旁边的矮几上。
水洒出来了一些,在桌面上洇出一片水渍。
周建国低头看着那杯水,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敲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几个人的心上。
“坐下吧。”周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们父子俩……好好聊聊。”
晚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看着父亲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晚棠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,他这才点点头,在藤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。
父子俩面对面坐着,中间摆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。
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她知道,这可能是父子俩最后一次解开心结的机会了。如果这次还是不行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
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响,陈秀兰背对着他们,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周婆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,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窗外,五月的夜风吹过,凤凰花的香味顺着纱窗飘进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