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俩面对面坐着,中间摆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。厨房里的水龙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陈秀兰背对着他们,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。周婆靠在躺椅上,眯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窗外的凤凰花香得正浓,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丝丝甜甜的味道。筒子楼里哪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没散尽,走廊尽头传来邻居赵国安看报纸的翻页声,悉悉索索的,像某种小动物在走动。
周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烟,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。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那双脏运动鞋的鞋带散了,拖在地上,沾满了灰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脚边洒下一片银白。
“晚舟,”周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,“这些年……是爸不好。”
晚舟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脸上刻满了皱纹,鬓角的白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沉,像一口井,井口不大,却深不见底。
“爸不会说话,总是伤你的心。”周建国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,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“但你要知道,爸心里是爱你的。你是爸的儿子,爸怎么可能不爱你呢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晚舟心里紧锁多年的那扇门。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鼻子酸酸的。
“爸,我知道。”晚舟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有时候觉得您不理解我。每次我做什么,您都好像不满意。我在学校被老师批评,您骂我不用功。我辍学在家,您说我没出息。我出去闯荡,您又说我胡来。我就知道,您打心眼里瞧不上我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烟卷,火光一点点熄灭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他轻轻抖了抖,烟灰落在地上的搪瓷盆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爸不是瞧不上你,”他缓缓地说,声音低沉而诚恳,“爸是……是害怕。怕你走弯路,怕你吃亏。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就想让你们姐弟俩有出息。可是爸嘴笨,说出来的话总是变味。”
晚舟看着父亲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爸年轻的时候,”周建国的声音更低沉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在车间里干活,手指头被机器绞断过一根。那时候爸就想,以后的日子,得让你们过上好日子。可是爸没文化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只能用笨办法。爸以为严厉点,你就能成才。爸以为骂你几句,你就能长记性。爸不知道……爸不知道那些话会伤你的心。”
晚舟愣住了。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段往事。在他的印象里,父亲总是沉默寡言,总是板着脸,好像永远对他不满意。那些他曾经以为是不在乎的表现,现在看来,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关心。只是这种关心太笨拙,太生硬,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,砸在身上会很疼。
“爸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“爸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”周建国苦笑一声,眼神里有些无奈,“每次想跟你好好聊聊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怕说了你嫌烦,怕说了你笑话爸。爸这个人,就是这样,不擅长表达。可是爸心里,你和姐姐一样重要。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跟你好好说过话,没让你知道爸心里是怎么想的。”
晚舟突然觉得,这些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消散。他看着父亲,突然觉得眼前的父亲苍老了很多。鬓角的白头发多了,额头上的皱纹也更深了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沉,但不再是深不见底的井,而是温暖的港湾。
“爸,”晚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我……我只是想知道,您到底是怎么看我的。这些年,我总觉得您偏心姐姐,觉得您瞧不上我。我甚至……甚至有时候恨您。”
周建国看着儿子,眼眶也有些湿润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晚舟的肩膀:“晚舟,爸从来没有瞧不上你。爸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跟你好好说过话,没让你知道爸心里是怎么想的。”
晚舟突然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指节突出,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。晚舟记得小时候父亲就是用这双手把他扛在肩头,带他去厂里看机器。那些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像是被灰尘覆盖的老照片,重新焕发了光彩。
“爸,”晚舟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以后不会再让您操心了。等我退伍了,我就回来帮您看店。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。”
周建国听到这话,泪水夺眶而出。他点点头:“好,爸等着你。”
父子俩拥抱在一起,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化解。晚舟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烟草味,混合着肥皂的清香,那是家的味道。父亲的怀抱还是那么宽厚,只是比以前瘦了许多。
厨房里,陈秀兰悄悄抹了把眼泪。她背对着父子俩,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。手指上的动作又开始了,择着择不完的豆角,哼着跑调的老歌。
周婆睁开眼,看了这对父子一眼,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又缓缓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凤凰花香得更浓了,夜风吹过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