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艳,火红的一大片,像是燃烧的火焰。
筒子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油烟味和稀饭的香气。陈秀兰起了个大早,在厨房里忙活着,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上去多远。她给儿子煮了碗面条,卧了两个荷包蛋,蛋黄还是溏心的,轻轻一戳就流出来。
“晚舟,起来吃面了。”她探出头朝卧室喊了一嗓子。
卧室里,晚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,站在门口。军装穿在身上,袖口磨得有些发白。他瘦了,也黑了,下巴颏显得更尖。床头柜上放着那顶摘下来的军帽,帽檐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。
“来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。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得的奖状,不过早就泛黄了,角落也卷了起来。书桌上堆着几本翻开的书,是他从部队回来后没事翻看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本《电工基础》,嘴角浮现一丝笑意。在部队里他学的是汽车维修,但姐说爸的维修店以后需要人手,让他有空看看这方面的书。
“吃点什么?”陈秀兰又问了一遍,手里还端着那个大碗,热气腾腾的。
“不了,妈。”晚舟摇摇头,走过去接过碗放在桌上,“时间还早,我先去车站等着。”
“吃点吧,妈给你煮了两个蛋。”陈秀兰看着儿子,眼眶又有些发红。这孩子,在部队里肯定没吃好,回来这些天瘦了一圈。
“真不吃了,妈。”晚舟把碗推回去,“车站那边还要检票,早点去排队。”
周建国从藤椅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。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——这是他多年的习惯,虽然退休了,但总觉得自己还是个技术员。
“我送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爸,不用……”
“让你爸送。”陈秀兰打断儿子的话,眼眶红红的,“他要去送他儿子,谁也拦不住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往外走。晚舟看了姐姐一眼,晚棠会意,跟了上去。
清晨的车站有些冷清。绿皮火车停在月台边,蒸汽从车头缓缓升起,带着淡淡的煤烟味。旅客们提着大包小包,挤挤挨挨地往车厢里走。站台上有人在卖豆浆油条,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。
周建国走在前面,背着手,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。晚舟背着行李跟在后面,晚棠则挽着母亲的胳膊,一家人默默地往月台走去。
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,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湿气。凤凰花树在站台边开得正盛,火红的花瓣落在地上,铺了薄薄一层。
到了车厢门口,晚舟放下行李,转过身看着家人。
“爸,妈,姐,我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眼眶微微发红。在部队里待了这些日子,他学会了很多,但面对离别,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周建国看着儿子,眼眶有些湿润。他上前一步,拍了拍晚舟的肩膀:“去吧,好好干。爸在家里等你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晚舟点点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他想起那天晚上父子俩的长谈,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——十七岁在车间里差点被机器绞断手指,后来落下了病根,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。爸从来没有说过这些,若不是姐姐劝他回家,若不是那天晚上父子俩终于敞开心扉,这些话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来。
“姐,”晚舟转向晚棠,“爸和妈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放心吧,有姐在。”晚棠握住弟弟的手,眼眶也红了。她想起前世弟弟辍学后的种种,想起那些年的叛逆和疏离,再看看现在——弟弟穿着军装,眼神坚毅,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。
“爸,”晚舟又看向周建国,“您要注意身体。阴天的时候那个……那个手要是疼,就用热水泡泡。我给您买的护手霜在抽屉里,每天都要涂。”
周建国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儿子会记得这些细节。那个护手霜是晚舟上次回来时买的,当时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放在桌子上。
“嗯。”周建国点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也照顾好自己。在部队里要听领导的话,别惹事。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
陈秀兰在一旁擦眼泪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最后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去了好好干,别担心家里。”
“妈,我会的。”晚舟握住母亲的手,“您和爸要好好的,等我退伍了就回来帮爸看店。”
这是他那天晚上对父亲的承诺。退伍后回来帮父亲看店,把爸的那手技术学下来。爸老了,该歇歇了。
火车启动了,缓缓驶出站台。晚舟站在车窗前,向家人挥手告别。晚棠看着弟弟渐行渐远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窗玻璃上映着弟弟的身影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陈秀兰靠在丈夫肩上,轻声啜泣。周建国深吸一口气,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。他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。
回到筒子楼时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晚棠搀扶着父亲,慢慢地往家里走。陈秀兰跟在后面,擦干眼泪,一家人慢慢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。
筒子楼的楼梯口还残留着中午做饭的油烟味,邻居们的声音从各家窗户里飘出来。赵国安家正在吃饭,电视声音开得很大;王秀珍在走廊里择菜,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。
晚棠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,心里暗暗决定,这一世一定要好好照顾家人。爸的头发又白了不少,步子也没有从前那么稳了。妈的眼睛红红的,但还在强撑着收拾东西。
她走到父亲身边,轻声说:“爸,我们回家吧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,在女儿的搀扶下往家走。楼梯有些陡,他走得有些喘,晚棠就放慢脚步,配合着他的速度。
“爸,”晚棠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,“您说,下次晚舟回来,会是什么时候?”
周建国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女儿。凤凰花从枝头飘下来,落在父女俩的肩头。
“过年吧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,“他说退伍前会申请探亲假。”
“嗯。”晚棠点点头,搀着父亲继续往上走。
到了家门口,周建国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扇有些斑驳的木门。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,边角已经卷了起来,红纸也褪了色。但这就是他的家,住了几十年的地方。
“爸,进去吧。”晚棠推开门的瞬间,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色,凤凰花如火如荼地开着,就像她重生那天一样。
她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。爸的身体需要调养,妈的心结需要时间,弟弟的前途也需要慢慢规划。但至少现在,一家人还在一起,这就够了。
周建国走进屋子,在藤椅上坐下来。晚棠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轻轻放在手边。茶水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眼睛。
“爸,您先歇着。”晚棠轻声说,“我去帮妈做饭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熨帖着他的心。他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又看了看墙上那张全家福——那是好几年前拍的,一家人笑得都很开心。
窗外,凤凰花还在开,火红的一片,像是燃烧的火焰,又像是希望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