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重新开张以后,生意慢慢稳了。
每天上午十点开门。擦桌子,烧水,摆茶叶。老客人来了,自己找位置坐,喊一声"老样子",我就知道泡什么。
父亲在后厨,煮茶,备货,对账。他话比从前少了,手上的活没停过。
有时候我看着他,想起李麻子说的那句话。
"你爸那天晚上,在后厨哭来着。"
我没再问过他。有些事,不问比问好。
有天下午,我看见他蹲在后厨门口,手里攥着那把开山刀。
不是要砍什么。他在磨刀。
磨刀石是他从老宅带来的,青石的,用了几十年,中间凹下去一道沟。他一下一下推,刀刃在石上走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没抬头。
"爸。"
"嗯。"
"你磨它干什么。"
"闲着。"他说,"刀不磨,就锈了。"
"锈了就锈了。"
他停了手,抬头看我。
"你爷爷留的话,你还记得吗?"
"记得。"
"提刀作废。"他说,"不是把刀扔了。是让你知道,刀在手里,但别让刀拿你。"
他把刀放下,站起来。
"我磨我的,你用你的。"他说,"咱们各走各的路。"
他进了后厨。
我看着那把刀,躺在他脚边,刀柄上缠着新绿布条,和当年爷爷留下的一模一样。
——
老鬼的供货,一个月来两次。
一辆面包车,司机生面孔,三十来岁,寸头,左手腕有道疤。车后厢卸下烟和酒,搬进后库,点个数,签字,走人。
头两个月,规矩。
第三个月开始,不对了。
第一次,司机多留了十分钟。他搬完货没走,站在门口点了根烟,看着"提刀作废"那四个字。
"林老板,这字谁写的?"
"我爷爷。"
"写得硬。"他抽了口烟,"老鬼说,这茶楼风水好。"
我没接话。
他笑了笑,把烟掐了,上车走了。
第二次,货不对。
送来的烟,比单子多了一箱。我说多了,司机说"老鬼让带的,算送的"。我没要,让他拉走。
他愣了一下,说"行",把那箱搬回去了。
第三次,他没搬回去。
那箱烟,他趁我不注意,塞进了后库角落。等我发现,过了两天。
我打开看,里面不是烟。
是账。
一叠单据,写着名字、金额、日期。少的几千,多的几万。底下压着一张纸条:"货到了,照单收。"
我没动那箱东西。
第二天,我给老鬼打了个电话。
"你那个司机,往我库里塞了箱东西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塞了什么?"
"他难道不是受你指示?"
老鬼笑了。
"小林,你多心了。那是别人的货,临时放你这,过两天来取。"
"别人的货,放我茶楼?"
"放心,不连累你。"他说,"你只管做你的生意。那箱东西,我让人来取。"
挂了电话,我站在后库,看着那箱"烟"。
老鬼在试探我。
他想知道,我收不收这箱东西。收了,我就成了他的仓。不收,他另想办法。
我没动。
第四天,那箱东西被人取走了。司机没来,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戴眼镜,进后库拎了箱子就走,一句话没说。
我记住了那张脸。
——
新客人是在第五个月来的。
下午三点,一个女人推门进来。三十出头,旧外套,头发扎得紧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林老板?"
"我是。"
"我姓陈,陈芳。我哥让我来找你。"
"你哥?是谁?"
"陈建明。"
我看了她一眼。
陈建明。金水街二十八号,鼎盛投资。当年借给父亲三十万的那个人。
"坐。"
她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"我哥去年走的。"
"走了?"
"车祸。"她说,"县城东头,大卡车。人没了。"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找我,什么事?"
陈芳从包里掏出一叠纸,放桌上。
"我哥生前,借出去一笔钱。借给一个人,写了借款合同,月息两分。这人还了本金,利息没结清。现在我哥没了,对方不认利息,说我哥是高利贷,要去举报。"
我翻了翻那叠纸。
借款合同,借款人叫"宏远建材",法人代表一栏写着:吴海。
吴海。
我手指顿了一下。
老鬼的手下。当年茶楼装修带人围堵茶楼的就是他。
"这笔钱多少?"
"本金五十万,利息两年,按月两分,该结二十四万。对方还了本金,说利息不合法,一分不给。"
"你哥生前,追过这笔利息吗?"
"追过。"陈芳说,"但没追下来。对方说,吴海是老鬼的人,我哥不敢硬来。"
"你哥生前,跟老鬼有来往?"
陈芳没说话。
"陈芳。"
她抬起头。
"你哥借给吴海的钱,是正当生意,还是——"
"我哥说,是正当的。"她说,"吴海说要进一批建材,资金周转,我哥借给他。合同写了,利息两分。但后来我哥发现,吴海借的钱,转到另一个账户去了。不是进建材,是放给别人。"
"放给别人?"
"放高利贷。"陈芳说,"我哥后来跟我说,他借给吴海的钱,被吴海拿去放高利贷了。我哥不想搅这浑水,但钱已经借出去了。"
我靠在椅背上。
陈建明借给吴海五十万。吴海拿去放高利贷。陈建明死了,他妹妹来要利息。
吴海是老鬼的人。
老鬼的货,刚塞进我后库。
这条线,绕回来了。
"陈芳,你哥这五十万,有合同,有转账记录?"
"有。"她说,"合同我带来了,转账记录我去银行打。"
"行。"我说,"你先把材料留我这,我看看。利息的事,合法的部分,我帮你算。不合法的,你别指望。"
她点头,站起来。
"林老板,我哥生前说,你是个讲道理的人。"
"你哥高估我了。"
她没走,又坐下了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"我哥生前,跟老鬼见过一面。"
"什么时候?"
"去年。他出车祸之前半个月。"陈芳说,"我哥回来那天,脸色很难看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一个叫老鬼的人。说这个人,当年跟我爸也有过账。"
我手指顿了一下。
"你爸?"
"对。"陈芳说,"我哥说,老鬼当年找过我爸,要我爸替他走账。我爸没答应。后来我爸把茶楼盘给你爸,搬去了金水街。"
"你哥跟老鬼见面,说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"陈芳说,"他没说。但他回来之后,把那五十万的合同锁进了保险柜,跟我说,这笔钱可能要不回来。"
"他没报警?"
"没。"她说,"他说报警的话,自己这五十万也说不清。吴海放高利贷,他借给吴海的钱就是源头。他是帮凶。"
"所以他忍了。"
"所以他死了以后,我来找你。"陈芳说,"我哥临死前跟我说,如果这笔钱要不回来,就去找林家的小子。说你比你爸讲道理。"
她站起来,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。
"这是保险柜的钥匙。合同原件在里头。"
我接过来。
钥匙冰凉,铜的,磨得发亮。
"陈芳。"
"嗯。"
"你哥这五十万,就算合法,也要不回多少。吴海要是耍赖,最多走法院,判个本金加合法利息。那二十四万利息,两分月息,超过法律保护的部分,法院不支持。"
"我知道。"她说,"我不要那二十四万。我要我哥这五十万本金,能回来多少是多少。"
"行。"我说,"材料我看着。有消息告诉你。"
她点点头,走了。
我看着桌上的合同。
宏远建材。吴海。
老鬼的人,借了陈建明的钱,拿去放高利贷。陈建明死了,他妹妹来要账。
第五个月,风起来了。
——
晚上,郑斌来电话。
"查了吴海。"他说,"宏远建材,法人吴海,注册资金五十万,实缴为零。公司去年成立,没接过正经工程。账户流水显示,钱进来就转走,转到几个个人账户。"
"放高利贷?"
"不像正经生意。"郑斌说,"但没立案。没人举报,就没法查。"
"陈建明生前没举报?"
"没。"郑斌说,"他借给吴海的钱,合同写的是建材周转。他要是举报吴海放高利贷,自己这五十万也说不清。"
"所以他忍了。"
"所以他死了以后,他妹妹来要账。"郑斌说,"林野,你爷爷的案子刚翻过来。你这时候碰老鬼的人,不合适。"
"不是我碰他。"我说,"是他的人借了陈建明的钱,陈建明的妹妹来找我。"
"你打算怎么弄?"
"合法的弄。"我说,"合同在,转账记录在,利息合法的部分,她该拿。吴海要耍赖,让他去法院。我不掺和灰色的事。"
郑斌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稳住。"他说,"我继续查吴海的底。有消息告诉你。"
"嗯。"
挂了电话,我坐在柜台后面。
后库的门开着,那箱"烟"已经被人取走了。
但我知道,它来过。
老鬼在试探。
吴海在耍赖。
陈芳在等一个说法。
我拿起桌上的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。
借款人签字栏,吴海的名字写得潦草,但按了手印。
手印旁边,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加的:
"货到付款,逾期加倍。"
这行字,不在合同正文里。
是吴海自己加的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老鬼的供货合同里,也有类似的字。
货到付款。
逾期加倍。
这两条线,用的是同一套规矩。
风不是刚起。
是早就有了,只是我现在才看见。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