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玄子是在傍晚醒的。它被张槿移除空间放到床脚的竹筐里,醒来后先是低头舔了舔后腿上的纱布,然后试着跳下桌。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被张槿及时抱了起来。
然后拿出一小碟切碎的鸡肝放在它面前:“你今天立了大功。这是奖励。”
小玄子低头嗅了嗅,又抬头看她:“码头上的事,解决了?”
“抓了两个押货的,截了七箱货。沈明昌暂时还没被拘,但朱通判已经在往上报了。”张槿坐在它旁边,轻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小玄子听完,安静地吃了几口鸡肝。它受了伤,平时那副傲娇劲儿也淡了几分,显得格外乖巧。
“那个赵大柱呢?”小玄子忽然问。
“我爹说,赵大柱昨晚没被怀疑。今天还照常去上工了。等沈家的事了了,得好好谢谢他。”
小玄子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。
张槿看着它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:“小玄子,以后别这么拼了。在我这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!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小玄子停下吃东西的动作,转过头看她。过来一小会它歪了歪头,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。
“喵。”
纯猫叫,没有任何的翻译
但张槿还是听懂了它的意思:知道了,啰嗦。
张槿气笑了,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。小玄子没有躲,只把下巴搁在她的手心里,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接下来几日,沈家码头的事像滚油锅里泼了水,炸得满城风雨。镇上、县里、州府,到处都在传沈家私运军火的传闻。有人说沈明昌是给山匪供货,有人说他背后有大人物,还有人说沈家早就和南边某位将军勾连。传得有鼻子有眼,比说书还精彩。
赵阿婆在村口大槐树下见人就说:都是真的,不然官差抓谁去?我就说沈家不是什么好鸟!之前还想打我们糖坊和纸坊的注意,还好我们东家有本事才没让他得逞!吧啦吧啦吧啦~
村民们听得眼睛溜圆,一个个又怕又兴奋。
李金水这两天像霜打的茄子,走路都溜着墙根。李虎更是人影都不见。李大贵家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,连窗户都用麻袋片子遮了。赵阿婆路过他家门口,还特意使足了劲“呸”了一口,声音大得前后几户人家都冒出头来看她。
张怀义和周令仪去糖坊和纸坊都加派了人手。两条狗也正式分了岗:泥巴跟着张承恩,大黄守张家院子。小玄子腿伤未愈,被张槿勒令在家静养,每天在窗台上晒太阳,偶尔抬眼看一眼院子里的鸡飞狗跳。
过了五六日,秦照带来了州府的消息。朱通判的折子递上去后,州府不敢怠慢,已经派了员下来查办。沈明昌的军粮采买差事被暂免,码头货栈也被封了。沈明昌本人待在沈宅里“养病”,实际上是被禁足在府,不得随意外出。
“这要是办实了,沈明昌不死也得脱层皮。”秦照说着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京城还没动静。沈太妃毕竟是皇上的长辈,膝下还有信王殿下,不比寻常人。她要是豁出脸面求情,怕是还有变数。”
张怀义说:“所以要赶在沈太妃出手之前,把案子钉死。只要巴蜀这边证据链完整,沈太妃也不好明着翻案。”
秦照点头:“朱通判也是这个意思。他在重新整理这几年沈家码头进出货的记录。卫所这几天也在帮忙排查半年来借用官船的人。两边一起查,很快就能拼出全貌。”
张槿想了想,说:“秦管事,瑞宝斋那边……能帮上忙吗?”
秦照一愣:“小小姐现在要用瑞宝斋?”
张槿点头:“我外祖母留了话,说遇到急事可去瑞宝斋寻人。如今案子到了关键时候,多一条路总多一分把握。”
说着张槿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短信:“这是我写给外祖母的,把沈家私运火铳的事大略说了。你用最快的路子递去京城。”
秦照接过信,仔细收好:“明白。我明日一早就去。”
秦照走后,张槿把小玄子从窗台上抱下来,放在腿上。小玄子“喵”了一声,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,不一会就想起了呼噜声。
窗外,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张槿把小玄子放回竹筐里,自己也躺到床上。她闭上眼,想起张楠。张楠总是熬夜,喜欢在半夜给她发消息,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,院子里的花浇水了没有,周末回不回家。
现在她在这大梁朝,有爹有娘有弟弟,有猫有狗。日子过得像一场梦。
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泥巴的叫声,小玄子也直起了身。
张槿穿衣开门来到院中,张伯已经站在院子里开口询问“是谁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,像是用气音在说:“张……张爷……我是赵大柱。我有东西给你……”
张槿低声问:“大柱哥?你怎么这时候来?”
门外的声音带着颤抖:“沈家……沈家后院,今晚又有人被抬出来了。是个女人,披头散发的,我……我认得她。是我工头的外甥女,在沈家做丫鬟。她被扔到河边的时候,还有气。我……我把她背回来了。不知道藏哪儿,只有来找你了……”
张槿的心猛地一沉。张伯快走两部上前打开门。月光下,赵大柱站在门外的阴影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在他身后的草垛边,隐隐约约蜷着个人影。
“人在哪儿?”张槿问。
赵大柱指了指草垛:“那里。我实在没法子了,她说要回村,可这大半夜的,她浑身是伤,走不动路。我背一段,拖一段,才把她弄过来。我不敢带她去她们村,怕被人看见。张姑娘,你最有本事,你救救她吧……”
张伯这时候提了个灯笼过来,跟着张槿走了过去。草垛后,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蜷缩着靠在草垛上,脸肿了大半,嘴角都是血,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。她身上穿着沈家丫鬟的衣裳,已经扯破了半边袖子,露出一截惨白的小臂。
“你是谁?叫什么名字?”张槿轻声问。
那姑娘张了张嘴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声音:“我……叫春杏。是……沈家二小姐房里的……。”她断断续续地说着,眼泪不断往下掉,“他们……说我是外乡人的探子……不是我,我不是探子……我什么都没听到。”边说边抖。
张槿伸手按住她发抖的肩膀,只觉那肩头又薄又烫,像烧着一团火。她回头对赵大柱说:“大柱哥,你今晚别回码头了。先去纸坊找马师傅对付一晚,明早一早回去,注意别被发现了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,猫着腰往纸坊方向跑了。
张槿又对青禾喊了一声。青禾已经醒了,正站在门口。张槿让她去叫吴嬷嬷,别惊动周令仪和张承恩。
不多时,吴嬷嬷提着盏油灯过来。她一看草垛后的人,脸色就变了。她弯腰探了探春杏的额头,又摸了一把她的腕子,低声道:“这姑娘伤得不轻,发烧了。把人抬到我屋里去,别在吹吹的更严重了。”
张槿和青禾一人一边,半扶半架着春杏出了院子。春杏脚步虚浮,几乎是被拖着走。浑身止不住的颤抖。
到了屋子里,吴嬷嬷动作利落,先给春杏灌了半碗温糖水,又让青禾端来清水给她擦脸。张槿帮忙绞帕子时,看见春杏的背上有一条长长的鞭痕,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,皮肉翻卷,触目惊心。
吴嬷嬷咬牙切齿,“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的,这是奔着要人命下的死手啊!沈家这群天杀的!”
春杏迷迷糊糊地抓住吴嬷嬷的手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救救我。我还不想死……”
吴嬷嬷握住她的手,柔声道:“好孩子,别说话。你来了我们这里,就不会死了。”
张槿站在一旁,看着吴嬷嬷哄着春杏。心里不是滋味,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,却被下这么重的手。她到底听到了什么。
“吴嬷嬷,这件事先别让我娘知道。她心思细,知道了又要整宿睡不着。”张槿低声道。
吴嬷嬷点头:“姐儿放心,老奴知道。这姑娘老奴会妥帖照顾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