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水龙头又打开了,哗哗的水流声顺着墙壁传过来。
陈秀兰正在淘米,退休这些年她的手指比以前更粗糙,指关节微微发肿,泡在水里泛着白。她低头看着米粒在清水中沉浮,心里算着账——晚舟寄来的信说部队里发了津贴,这孩子终于知道省着花钱了。
“妈,我来吧。”晚棠走进厨房,从母亲手里接过淘米盆。
“不用,你去看看你爸。”陈秀兰甩了甩手,“整天坐在那儿,也不嫌闷得慌。”
晚棠没动。她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,心里酸了一下。前世母亲也是这么忙碌了一辈子,到最后也没享过什么福。
“妈,您歇会儿。”她说,“我来做。”
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,没再推辞。她解下围裙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抬脚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你爸今天胃口好了些,中午吃了小半碗面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晚棠把米倒进锅里,拧开水龙头冲手。
客厅里,周建国坐在藤椅上,面前摊着一份报纸。他其实没在看,只是拿着报纸发呆。窗口的光线斜斜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。
“爸。”晚舟不在家的时候,晚棠已经习惯了这么叫。
周建国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女儿的身影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这些年,他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话。晚棠太懂事了,懂事的让他心疼。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,把报纸叠成四四方方的块,压在茶几底下。
饭桌上,三个人坐得很近。陈秀兰端上来一盘炒青菜,一盘咸菜炒肉末,还有一锅稀饭。稀饭是陈秀兰早上就熬好的,稠糊糊的,上面漂着几点油花。
周建国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术后恢复期,医生让他吃清淡的,他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馋得慌。
隔壁赵国安家传来电视的声音,正在播新闻,男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。筒子楼的隔音不好,两家人吃饭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对方家的动静。
“爸,您多吃点。”晚棠给他夹了一筷子肉末。
周建国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末,喉咙动了动。他想起年轻时候在车间里干活,中午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,他舍不得吃,把省下的肉票换成钱寄回家。那会儿秀兰刚生完晚舟,身体虚,他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她们。
“秀兰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这些日子苦了你们了。”
陈秀兰正在盛稀饭的手顿了一下,勺子碰在锅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抬起头,看着丈夫那张苍老的脸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建国,你说这些做什么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只要你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默默地喝着稀饭。稀饭很烫,烫的他眼睛发酸。
晚棠坐在旁边,看着父母相对无言的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想起前世父亲走的时候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那时候她在南方打工,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流水线上拧螺丝,手机那头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。
吃完饭,晚棠收拾碗筷。陈秀兰要帮忙,她没让。她把碗碟摞在一起,端到厨房的水槽里。水龙头打开,冷水冲在碗碟上,激的她手指发麻。
厨房的灯泡有些昏暗,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钨丝烧久了发出橘黄的光。晚棠一边洗碗,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母亲在客厅跟父亲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语气里的轻松。
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。火红的一大片,从窗口望出去,像是燃烧的晚霞。晚棠看着那花,想起重生第一天醒来时的情景。那时候她以为只要阻止父亲退休,就能改变一切。现在她明白了,有些事急不得,只能慢慢来。
她擦干手,走回客厅。父母已经不在饭桌旁了。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打盹,陈秀兰在阳台收衣服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形成一块块金色的光斑。
晚棠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盛开的凤凰花。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,像红色的雨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花瓣。花瓣很薄,边缘微微卷曲,放在手心里轻轻颤动。
这一世,她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。不是因为能改变什么,而是因为这就是她重生的意义。
她松开手,让花瓣飘落。然后转过身,走向厨房,去帮母亲收拾碗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