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雪没有真的离开。
她站在宴会厅门口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头叫她。然而身后一片寂静，只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。
三秒后，她转过身。
“沈砚，”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，足够让宴会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香槟塔、从甜品台、从聊得正欢的同事们身上抽离，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红衣女人。
林小满正在和许安琪说话，嘴边的话戛然而止。她看到苏晴雪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，最后落在自己身上。
那个眼神让她血液冲上头顶。
“是因为那个女人吗？”苏晴雪盯着林小满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？”
许安琪一把抓住林小满的手腕：“她想干什么……”
“她刚进公司就勾引你，”苏晴雪的声音越来越高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，“你真以为她是单纯来上班的？沈砚，你也太天真了。”
宴会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林小满感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自己脸上，有好奇、有怜悯、有幸灾乐祸。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裙摆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够了。”沈砚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，低沉而冰冷。他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，周身的气压低得仿佛能结冰。
“够？”苏晴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周围的人不自觉地给她让出一条路。
“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离开吗？”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亲密感，好像在和全场观众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，“因为他不行啊。”
“咳——”有人被酒呛到了。
“每天晚上对着电脑加班到半夜，连碰都不碰我一下。”苏晴雪掩嘴一笑，“我等了他三年，他给了我什么？冷冰冰的背影和永远批不完的文件。”
林小满的大脑嗡嗡作响。她想过苏晴雪可能会闹，但没想到会是这样——当众扒开隐私，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把过去的伤口撕开给所有人看。
“苏晴雪。”沈砚又往前走了一步，挡在林小满前面，“我再说最后一次，请你离开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离开？”苏晴雪歪着头看他，“这里是你的公司，又不是你的私人领地。我来参加宴会，犯法了吗？”
她说着，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，直直盯着后面的林小满：“倒是你的小女朋友，最好祈祷自己永远不出错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什么？”许安琪忍不住了，从人群里站出来，“当年出轨的是你，现在还有脸回来闹？”
苏晴雪的脸色变了变，但很快恢复镇定：“我和沈砚之间的事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。”
“是吗？”许安琪冷笑，“那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？前女友？不好意思，我们公司没邀请闲杂人等。”
“你——”苏晴雪咬了咬牙，随即又笑了，“行，既然你们不欢迎我，我走就是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沈砚，”她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，像是在演一场独角戏的最后台词，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没有人回应她。
她等了大约两秒，然后抬起脚，继续往外走。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，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宴会厅的门被推开，又被关上。
一阵风卷着残余的香水味飘进来，带着淡淡的玫瑰花香——和她来时一样浓烈。
林小满终于能呼吸了。她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，胸腔有点疼。
“没事吧？”许安琪跑过来，抓住她的肩膀。
她摇了摇头，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沈砚的背影。他还站在刚才的位置，一动不动，像是被冻住了。
方旭东这时候才从人群里挤出来，看看门口，又看看沈砚，最后看向林小满：“那个……大家继续，继续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点虚，显然也被刚才那一幕震住了。
周围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，但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。林小满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，猜测、审视、同情、幸灾乐祸——
她突然觉得这件礼服特别沉重，沉得她快撑不住了。
“林小满。”沈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低沉而平静。她抬起头，看到他已经转过来，正看着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摇摇头，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平静，“我自己可以走。”
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离开这里。如果继续待下去，那些目光会把她生吞活剥。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，但她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应酬。
许安琪走过来，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：“我陪你出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宴会厅，走到外面的走廊。冷气开得很足，林小满打了个寒颤，觉得刚才一直被压制的情绪现在开始反扑——委屈、愤怒、难堪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苏晴雪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。那些关于三年前的描述，关于沈砚的描述，关于他们之间一切的描述——它们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地割着她的神经。
“她太过分了。”许安琪愤愤地说，“当年出轨的人是她，现在反而有脸回来闹？真当自己是受害者了？”
林小满没有说话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许安琪看着她，突然降低了声音：“你……相信他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林小满睫毛颤了颤。她睁开眼，看到许安琪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回答，“三年前的事，我根本不了解。我连他大学时期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浅蓝色的裙摆微微晃动，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先回去再说吧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她们抬起头，看到沈砚正朝这边走过来。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，但林小满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身侧攥成了拳——他在克制什么，她看得出。
“司机已经在门口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我让老张先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……”
“林小满。”他打断她，目光平静地看进她的眼睛，“你现在这个状态，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。回去休息，好吗？”
他的语气不是商量，而是陈述。就像他平时在会议上做决定一样，不容置疑，但又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。
林小满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没有拒绝。
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酒店大门。林小满靠在车窗上，看着街边的灯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，在玻璃上明明灭灭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出来，看到是沈砚发来的消息——“到家告诉我。”
只有四个字，连标点符号都没有。但她盯着看了很久，直到屏幕自动熄灭，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默默地调高了空调的温度。
宴会厅里，沈砚还站在原地。方旭东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他淡淡地回了一句，端起桌上的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，烧得他胸口发烫。但这种疼痛让他感觉真实一些——比刚才那场闹剧带来的麻木要好得多。
“苏晴雪这个人……”方旭东欲言又止。
“方总，”沈砚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这件事我会处理。您先去忙吧。”
方旭东看了他一眼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。
沈砚站在香槟塔旁边，看着那座用酒杯堆成的小塔。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，漂亮得像假的——就像今晚发生的一切，荒谬得不像真的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。他提前结束出差回家，打开门看到的那一幕。凌乱的卧室，散落的衣服，还有苏晴雪惊慌失措的脸。
他没有大吵大闹。只是沉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，然后搬出了那个房子。后来苏晴雪打过无数个电话，发过无数条短信，他全部拉黑删除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回复过。
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，包括那些屈辱和愤怒。
但今晚苏晴雪站在这里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些伤口撕开给他看——不是请求他的原谅，而是要毁掉他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，是林小满的消息——“我到了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他盯着看了几秒，然后回复：“好。早点休息。”
发送成功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再次抬起头的时候，看到周铭端着一杯酒朝这边走过来，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沈总，真是看不出来啊。”周铭晃了晃酒杯，“原来还有这么精彩的一段。”
沈砚懒得看他表演，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，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。
周铭讨了个没趣，悻悻地啐了一口，端着酒去找别人聊天了。
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，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没有人再提起刚才的事，但每个人心里都记下了刚才的那一幕——包括沈砚是如何维护林小满的，包括苏晴雪临走时说的那句“你会后悔的”。
这句话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熟悉——那种被人威胁的感觉，让他瞬间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他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景。城市灯火辉煌，车流如织，每一盏灯下面都藏着一个故事。而属于他的那个故事，似乎永远都摆脱不了阴影的追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