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工作台上,林秀芬盯着那台老缝纫机发呆。针头垂着,半截线头晃来晃去,像是有人刚踩过一脚又停了。王阿姨走了快一周了。那个总是嫌她干活不够细致、总是念叨“手艺要传给对的人”的老太太,怎么说走就走了?
她抬手摸了摸缝纫机的台面,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划痕,那是去年女儿不小心掉剪刀时留下的。当时她还心疼了一下,现在想想,那些小毛病都是日子,都是人气。
门帘一响,周明辉端着饭盒进来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把饭盒放在旁边的矮柜上,掀开盖子,是她爱吃的清炒小白菜和米饭,“我早上现炒的,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“你忙去吧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转身往外走,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“明辉。”
“嗯?”
她终于转过头,眼神有点空,又有点什么在闪烁。嘴唇动了动,像是用很大力气才说出来:“你上次说的,还算数吗?”
周明辉转过身,看着她,眼里有些不敢相信。上次?那是多久以前了,他都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了。那时候他在夜市帮她解围,后来又帮她找展位,再后来表白被她拒绝,又等了她那么多年。
“算数的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一直都在。”
“先别高兴。”她垂下眼睛,“我只是说先试试,没说要跟你过一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点头,“不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我这段日子想了很多。我发现我以前不是不需要男人,是不敢要。我怕再被人抛弃,怕再被人当傻子。”
周明辉走过来,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。他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后只是说了句:“我懂。你慢慢来,我等着。”
“你别等,万一等不到呢。”
“等不到就等不到呗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乐意。”
这句话说得她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别过头去,不想让他看见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的声音,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喇叭声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让我想想。”
周明辉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记得吃饭,凉的不好吃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林秀芬坐在那里,看着那盒饭,热气一点点凉透。
晚上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和上个月一样亮,照得屋里银白一片。她想起王阿姨说过的话——女人这辈子不容易,能遇到个真心对你的不容易。又想起周明辉刚才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这个男人,怎么就那么轴呢。
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次选对了没有,但她知道,如果不试试,可能就一辈子一个人了。这种孤独,她真的受够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阳光已经照到床头。她起身推开窗,清新的空气涌进来,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手机响了一声,是女儿发来的消息:“妈,最近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回复,想了想又加了一句,“你想回来就回来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那边很快回了一个“好”,还带了个笑脸。她看着那个笑脸,眼眶有点湿。孩子长大了,知道关心人了,不像前几年那样,动不动就和她对着干。
起床洗漱完毕,她把那盒凉透的饭热了一下,就着咸菜吃了。虽然凉了味道还是不错,他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吃完饭收拾好碗筷,她站在工作台前,摸了摸那台缝纫机。
针头在晨光里闪着光,像是等着她去踩踏板。她坐下来,把布料铺平,踩下踏板,针脚开始走动。一针一针,都是实的,都是稳的。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屋子里暖烘烘的。她低头干着活,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:也许,真的可以试试。
中午的时候,周明辉又来了。这次没带饭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“给你买点水果。”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“路上看到新鲜的草莓,给你尝尝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用上班?”
“午休出来看看你。”他说得很自然,“怕你又不吃饭。”
“我吃了。”她说,“早上热的剩饭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剩饭也比不吃强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店里安静得很,只能听见缝纫机的声音。他看着她干活的样子,突然开口:“那事你想得怎么样了?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: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就是昨天那个事。”
“我说了先试试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比昨天平静多了,“你急什么?”
“我不急。”他连忙说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她没说话,继续踩缝纫机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,说那,我先回去了,下午还上班。她说好,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秀芬,”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笑了一下,挑开门帘走了。她坐在那里,手里的活停了一会儿,然后又继续。
下午的生意不多,零零散散来了几个客人,都是老主顾,拿了改好的衣服就走。李桂芳来了两次,第一次是取裙子,第二次是给她儿子介绍对象。她婉拒了,说暂时不考虑这些事。李桂芳表示理解,临走前还叮嘱她照顾好自己。
送走最后一个客人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收拾好东西,准备关门。这时候手机响了,是周明辉发来的消息:“下班了,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她回复。
“那就好。早点休息,别太累。”
“嗯,你也是。”
发完消息,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远处的天空。天边的云彩红彤彤的,像是火烧云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,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天空。那时候日子虽然苦,但一家人在一起,也挺开心的。现在想想,那些苦日子反而是最踏实的。
回到家,周明辉已经做好了饭等着她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吃着简单的饭菜,谁也没有说话,但这种沉默让她觉得安心。吃完饭,他们一起收拾碗筷,配合得很默契。
“明辉,”她突然开口,“我想好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:“想好什么了?”
“就是你说的那事。”她说,“我愿意试试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事,你得跟我说。不能像上次似的,一个人闷着。”
他点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。这些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。旁边的周明辉翻了个身,把手搭在她身上,她没有推开,任由他拉着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得房间里亮晶晶的。她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生活还要继续,王阿姨走了,但她要把老人的期望活下去。那些针脚还在,那些教导还在,那些温暖的日子也还会再来。她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只会隐忍的家庭妇女了,她是林秀芬,是自己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