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雨是周六下午到家的。
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口的时候,阳光正好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。离家还有十几米,她就看见了周明辉从自家门里走出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。两个人在巷子中间狭路相逢,都愣了一下。
“小雨回来了?”周明辉先笑了笑,语气自然得像对待自己家孩子。
“嗯。”陈小雨点点头,看看他,又看看自己妈家的门。她注意到他头发剪短了,精神了不少。喉咙口动了动,最后叫了一声,“周叔叔。”
“赶紧进去吧,你妈在家等你呢。”他说。
陈小雨站着没动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脚边像一条黑色的河。她站了一会儿,才拖着箱子进屋。
“回来了?”林秀芬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铲子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
“嗯。”陈小雨把箱子放在门边,打量了一下屋里。收拾得挺干净,桌子上摆着盘切好的苹果,茶几下面还放着几袋零食——都是她妈不爱吃但周明辉常买的那种。她没说什么,走进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不知所措。她今年二十一了,读大三,有些事不是不懂。但她接受不了太快,接受不了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妈妈,这么快就和另一个男人有了牵连。
晚饭的时候,气氛有点闷。陈小雨埋头扒饭,林秀芬给她夹菜,她也就接着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电视里的新闻声在客厅里响着。
“在学校怎么样?”林秀芬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多吃点肉,在学校食堂吃不到什么好的。”
陈小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突然开口:“妈,我听说你和周叔叔在一起了?”
林秀芬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她看了女儿一眼,说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你别管谁说的了,”陈小雨放下筷子,“到底是不是?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,播音员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林秀芬犹豫了一下,说:“是,我们正在处着。”
陈小雨没说话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是什么意思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,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林秀芬心里有点打鼓,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妈,你想好了?”陈小雨终于开口。
“想好了,怎么了?”
陈小雨抿了抿嘴唇,像是在斟酌用词:“我不是反对你。我是怕你再被骗。那个周叔叔人到底怎么样,你了解吗?”
林秀芬说:“他是个好人,对我也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?”陈小雨皱起眉头,“万一他是装的呢?电视上那种骗子多了去了,专门骗你们这种……”
“我这种什么?”林秀芬打断她。
“没什么,”陈小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,语气缓了缓,“妈,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觉得你应该多了解了解,别急着下结论。万一他又跟那个人似的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,但林秀芬明白那个“人”指的是谁。二十年的婚姻,前夫出轨的阴影,不是说抹掉就能抹掉的。那些背叛的痛,像藏在皮肉里的碎玻璃,平时看不见,一碰就扎手。
“我看人不会错的。”林秀芬说,语气很平静。这句话她说得有底气,这一年多的相处,周明辉的为人她都看在眼里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,”陈小雨又说了一遍,“我就是觉得,你应该多留个心眼。万一他又是装的呢?万一他就是图你什么呢?”
图她什么?林秀芬心里苦笑。她一个四十多的女人,离过婚,带着个孩子,房子是租的,生意刚刚有点起色。周明辉能图她什么?图她年纪大?图她没存款?还是图她那一手改衣服的手艺?
但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。女儿是关心她,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。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,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。上次高考前夜母女俩聊了一整夜,她才知道女儿这些年背了多少压力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她说。
母女两个对视了一会儿,最后林秀芬点了点头,说:“我会注意的。你放心。”
陈小雨没再说什么,重新拿起筷子吃饭。气氛还是有点闷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广告,主持人说得眉飞色舞,她们谁也没听进去。
吃完饭,陈小雨回房间了。她把门关上,坐在床边发呆。手机响了一下,是同学发来的消息,她看了一眼,没回。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亮了起来,把房间映得半明半暗。
她想起小时候的事。那会儿爸爸经常出差,妈妈一个人在家照顾她,又要忙家务又要出去买菜。每次妈妈出门办事,她一个人坐在家里等,天黑了都不见人回来,她就害怕得哭。现在想想,那些日子苦归苦,但妈妈总是在的。
手机又响了一下。还是同学,问她到家了没有。她回了句“到了”,就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客厅里,林秀芬一个人坐着。电视还在响,但她根本没在看。心里有点乱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女儿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,又在她意料之外。她以为女儿会反对得更加激烈,毕竟当年爸爸出轨的事对女儿的打击太大了。但女儿只是说了那些话,没有大吵大闹。
这样想着,手机响了。她拿起来一看,是周明辉打来的。
“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“女儿没说什么吧?”
“还行,”林秀芬说,“没反对。”
“那就好,”周明辉说,“别担心,她会接受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点休息,别太累着自己。”
挂了电话,林秀芬坐在那里发呆。女儿说的话也有道理,她是应该多了解了解,不能光凭感觉。但另一方面,她又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,什么没经历过,还用得着别人教她怎么看人吗?
这种矛盾的心理,让她一晚上没睡好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房间染成银白色。她翻来覆去想着女儿的话,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的婚姻,那时候她也是这么信任一个人,结果呢?
但周明辉不一样。她心里很清楚,这个人和那个人不一样。但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又说不上来,只能用时间去验证。
另一边,陈小雨也没睡着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客厅里的动静。妈妈在走动,在叹气,在打电话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心里有点难受。她不是不支持妈妈追求幸福,她是怕。她怕妈妈再被人伤害,怕那个男人是装的,怕有一天妈妈又会像当年那样哭着收拾东西离开家。
可是她也二十一了,知道有些事勉强不来。妈妈一个人把她养大,已经不容易了。如果妈妈真的找到了依靠,她应该高兴才对。
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。可能还需要时间吧,她想。时间会让一切都好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