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,四季酒店。
"星晚"品牌回国后的第一场公开活动——"晨星慈善晚宴",定在周五晚上。沈星晚站在酒店套房的全身镜前,让助理帮她拉上礼服背后的拉链。
墨绿色。和她在伦敦画展上穿的那条同色系,但款式不同。这条更利落,领口是一个不对称的斜切设计,露出一侧锁骨,另一侧则收得很高,刚好遮住右肩那道疤。
"沈总,林氏集团的林总到了。"助理在门口探了个头。
"让他等五分钟。"
沈星晚拿起梳妆台上的手机,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
陆廷霄昨天回了那条"好好休息"之后,就没有再发过任何东西。她知道他在江城。她甚至知道他去了哪里——老陈的侄子在物流公司上班,物流公司刚好负责今晚晚宴的酒水配送。老陈的侄子看到陆廷霄在仓库帮忙搬箱子。
她放下手机,拿起耳环戴上。
"走吧。"
晚宴设在酒店三楼宴会厅。到场的人沈星晚大半都认识——江城商圈的、艺术圈的、媒体圈的。她三年前虽然深居简出,但陆廷霄带她出席过几次类似的场合。那些人脸她都记得。
只是那时候她坐在角落,没人跟她说话。现在她站在主桌,所有人端着香槟过来敬她。
"沈总,恭喜回国!"
"星晚品牌在伦敦的成绩有目共睹,这次回来一定大展拳脚!"
"听说您和顾氏有合作?顾辞顾总今晚也来吗?"
沈星晚一一微笑应对,杯中的香槟只抿了一口就放在了侍者的托盘上。她酒量一般,今晚需要清醒。
七点半,晚宴正式开始。主持人上台致辞,然后是慈善拍卖环节。沈星晚捐出了一幅自己的画——不是那幅被画了黑叉的,是另一幅,名为《空房间》。画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,只有一扇窗,窗外有一盏灯。
拍卖很顺利。落槌价一百二十万,捐给儿童艺术教育基金。
沈星晚站在台上接过话筒,说了几句简短的致谢。台下掌声雷动。
她走下台的时候,感觉有人在看着她。
不是那种善意的、欣赏的目光。是冷的。像刀子。
她转头,在人群的另一端看到了一张脸。
一个男人。四十多岁,西装笔挺,梳着大背头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。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——不是林婉儿,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人,穿着香槟色的礼服,表情有些紧张。
那个男人朝她举了一下酒杯,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沈星晚没有回应。她端着水杯走回主桌,坐下。
"那是谁?"她低声问旁边的助理。
"赵明诚。赵氏资本的。"助理小声说,"做尽职调查起家的,后来转做商业咨询。圈子里有人说他手上有不少……不太干净的材料。"
沈星晚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心里有数了。
林婉儿找的那个"商业调查团队"——负责人就是这个赵明诚。
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指尖微微发凉。不是紧张。是——一种很奇怪的平静。像暴风雨来临前,海面上的那种平静。
八点十五分。拍卖环节结束,进入自由交流时间。
沈星晚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江城的天际线。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。
不是消息。是一个推送——财经新闻APP的快讯。
"突发:Morning Star Consulting涉嫌税务违规,江城税务局已介入调查。"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快讯下面跟着一条短讯:匿名举报,称该公司在2021年至2022年期间存在跨境资金转移未申报的情况。涉及金额约三百万英镑。
沈星晚缓缓放下手机。
她没有慌。不是因为她不在乎,而是因为她早就料到了。林婉儿查她,不可能只查表面。Morning Star的资金来源——她三年前注册那家公司时,用的是她在伦敦做插画师攒下的积蓄和一笔小额贷款。后来瀚海资本的合作款进来,走的是完全合规的离岸架构。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
但"涉嫌"两个字一旦出去,就够她喝一壶了。品牌声誉受损,合作方观望,媒体跟风——这些比税务本身更致命。
她把手机屏幕按灭,转身走向洗手间。
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她听到了声音。
"……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。明天上午发给各大媒体。税务的事只是引子,重点是资金来源——如果能让公众觉得她的钱来路不正,品牌就完了。"
是赵明诚的声音。
"赵总,这样做会不会太……"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"万一她反咬我们——"
"反咬?她拿什么反咬?陆廷霄已经倒了,顾辞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得罪所有人。她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。"
"可是陆——"
"陆廷霄?"赵明诚冷笑了一声,"他昨晚去了城中村,把林婉儿吓了一跳。你以为他还能干什么?他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,还护她?"
沈星晚站在拐角后面,没有动。
她听到了全部。
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很低。很沉。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"你说谁护不住?"
赵明诚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星晚从拐角走出来。
陆廷霄站在走廊里。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穿着定制西装、气场两米八的陆廷霄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——不是什么名牌,是老陈在批发市场给他买的——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那道勒痕。头发比在伦敦时长了一些,乱糟糟的,但脸洗得很干净。
他站在那里,挡在赵明诚面前。
不是挡在沈星晚面前。是挡在——赵明诚和沈星晚之间。
"陆……陆总?"赵明诚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错愕,又从错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忌惮,"您怎么在这儿?这、这是私人场合——"
"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我录下来了。"陆廷霄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录音界面,红色的圆点在跳动,"税务举报、媒体投放、恶意诽谤——赵明诚,你知道这些够你坐几年吗?"
赵明诚的脸瞬间白了:"你……你这是非法录音!不能作为证据——"
"能不能作为证据,你说了不算。"陆廷霄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明诚的胸口,"你背后是谁?林婉儿?还是有人花钱雇你?说。"
赵明诚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"不说?"陆廷霄冷笑了一下,"行。那我替你说——林婉儿给了你二十万,让你查沈星晚的税务和资金来源。你查了三个月,没查出什么实锤的东西,所以准备用'涉嫌'两个字做文章。明天上午发稿,同时抄送税务局、市场监管局、还有沈星晚的合作方。"
赵明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陆廷霄转头看了沈星晚一眼。
就一眼。
很短。很快。像怕多看一秒就是冒犯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重新盯住赵明诚。
"听着。"他说,"明天上午的稿子,你发。但内容——我帮你改。"
"你……什么意思?"
"你举报Morning Star税务违规。好。我给你一个更大的料——陆氏集团前董事长陆振华,生前通过三家空壳公司洗钱四亿英镑。证据在我手里。你发这个。"
赵明诚愣住了:"你让我发你父亲的——"
"对。"
"你疯了?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"
"跟沈星晚没关系。"陆廷霄的声音很平静,"你把火力引到我身上。明天所有媒体的头条都是陆氏洗钱案重启调查,没人关心一个插画师工作室的税务问题。"
他顿了顿。
"条件是——你删掉沈星晚那条线。永远。"
赵明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"……行。我明天发陆氏的料。沈星晚那条——我压下来。"
陆廷霄收起手机,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的税务——没问题吧?"
沈星晚看着他的背影。黑色的衬衫,瘦削的肩膀,微微弓着的背。他连站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是昂着头的,现在他低着头,像一根被风雨打弯了但还没断的竹子。
"没问题。"她说。
"那就好。"
他走了。
沈星晚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消失在拐角。
那个年轻女人——赵明诚的助理——凑到赵明诚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。赵明诚摆了摆手,脸色难看地走向电梯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沈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那条财经快讯已经被撤下来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推送:
"独家:已倒台的陆氏集团被曝涉嫌洗钱,前董事长陆振华或涉及海外资产转移。"
她点开文章。
来源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号。但内容很详细——三家空壳公司的名字、注册地、资金流向、关联人。甚至还有几张银行流水截图。
她认得那些截图。是她通过周启明拿到的材料里的。
但那些材料她没有给过任何人。
除了——
她抬起头,看向走廊尽头。
陆廷霄走了。但他做了一件她没料到的事。
他用自己的名字,替她挡了那颗子弹。
不是用权力——他早就没权了。是用他自己。用他父亲的名声。用陆家最后那点、连他自己都不在乎的——尊严。
沈星晚缓缓闭上眼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。
可此刻,她的心跳——
比三年前那个雨夜,还要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