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结束后,沈星晚没有留下来参加after party。
她让助理先走,自己站在酒店门口等车。江城的夜风很冷,十一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裹紧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她翻到那个号码——陆廷霄的。那个她三年前烂熟于心、后来删掉、再后来又存回来的号码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停了三秒。
然后她退出了通话界面,打开了短信。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:
"哪。"
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。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,抬头叫了一辆出租车。
"去东湖区。"
东湖区城中村。
她上一次来这里,是三年前。那时候她是来接陆廷霄的——不,不是接。是来送文件。陆廷霄让她去一个地方拿一份合同,她去了。回来的路上被林婉儿的人堵在巷子里。
那道疤就是那天留下的。
沈星晚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铁皮门。不是林婉儿住的那扇——陆廷霄不住那里。老陈在附近租了一间更破的平房,月租四百块。她知道。
因为她让助理查了。
她走进巷子,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。路灯坏了,只有远处一盏还亮着,光线昏黄。她的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走到那扇门前,她停住了。
门是木头的,比林婉儿那扇铁皮门好不了多少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——里面有人。
她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里面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是一阵慌乱的动静——椅子倒了,什么东西碰翻了,然后是老陈的声音:"谁?"
"沈星晚。"
门开了。
老陈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他大概这辈子没想过,会在凌晨一点看到沈星晚站在他租的平房门口。
"沈、沈总……您怎么——"
"陆廷霄呢?"
"他……他出去了。说是……"老陈咽了一口唾沫,"说是去江边走走。"
沈星晚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
"沈总!"老陈在后面喊了一声,"您……您要不要等他回来?"
她没有回头。
"不用。"
江边。
江城的滨江步道很长,从南到北贯穿整个城市。陆廷霄沿着江边走,手机拿在手里,屏幕上是那条短信。
"哪。"
就一个字。他看了至少二十遍。
他不知道她想问什么。"哪"——哪里的哪?哪个人?哪个位置?还是——你在哪?
他回了一个字:
"江边。"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颗定时炸弹。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。他甚至不知道她发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——是质问?是感谢?还是……
他不敢想"还是"后面的东西。
江风很大。他拉上卫衣的帽子,继续往前走。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船,灯光倒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他走到一处观景台,停下来,靠在栏杆上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老陈的。老陈走路很重,像一头熊。这个脚步声很轻,很稳,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。
他缓缓转过头。
沈星晚站在观景台的入口。她脱掉了大衣,只穿着那条墨绿色的礼服,锁骨一侧露在外面,另一侧被布料遮着。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。她的妆很淡,比画展那天淡得多。嘴唇没有涂口红,是原本的颜色——淡淡的粉,有些干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陆廷霄的手指收紧了。手机在掌心里硌得生疼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"你今天——"沈星晚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被江风吹散了一半,"为什么要那么做?"
陆廷霄知道她在问什么。
"因为赵明诚要搞你。"他说。
"我知道他要搞我。我问的是——为什么是你?"
陆廷霄沉默了。
"你不是已经什么都给我了吗?"沈星晚往前走了一步。一步。然后停住,"地给了。刀给了。伞给了。你现在连你父亲的名声都烧了——你到底还想给我什么?"
"没有了。"陆廷霄说。
"那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?"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插进他的胸口。
陆廷霄闭了闭眼。
"我站着……"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江风吹走,"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"
沈星晚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"伦敦的雨,我淋过了。"他说,"江城的夜,我也走过了。你给我的伞,我收着。你给我的刀,我用过了。你给我的地——我签了。你给我的恨,我接了。"
他转过身,面向江水。
"可你没给我一个地方,让我站。"
江风呼啸。水面上碎光粼粼。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,很长,很沉,像一声叹息。
沈星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三年前,他也这样背对着她。坐在车里,背对着后视镜里那个站在雨里的身影。那时候他手里有方向盘,有权力,有整个世界。他可以选择回头。
他没有。
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站在江边,背对着她,像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背对着他一样。
可这一次——
她走了过去。
不是一步。是三步。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,靠在栏杆上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不远不近。像那把伞,能遮住两个人,但谁也没有主动往对方那边靠。
"陆廷霄。"她叫他的名字。
不是"陆先生"。不是"喂"。是"陆廷霄"。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"我不需要你给我一个地方站。"她说,"我自己有地方。"
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下颌线比三年前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但睫毛还是那么长。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。
"但你——"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羽毛,"你别站在雨里了。"
陆廷霄的呼吸停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江面的碎光映在里面,像星星。不是那种愤怒的、冰冷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亮。是一种——很软的、很深的、像水一样的亮。
"沈星晚……"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
"我知道。"
"你说'别站在雨里了'—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意味着——"她转回头,重新看向江面,"你以后淋雨的时候,可以给我发消息。我不一定会回。但我看到了。"
陆廷霄的眼眶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缓缓地、缓缓地——把头低了下去。
不是鞠躬。是——终于,终于,终于——
有人给他开了一扇窗。
很小。很小。小到只够一只手伸进来。
但够了。
对他来说,够了。
江风继续吹。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投在木地板上,靠得很近。
沈星晚站了一会儿,然后直起身。
"我走了。"
"嗯。"
"你回去吧。老陈在等你。"
"嗯。"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那条短信——'哪'——是问你在哪。"
然后她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在木地板上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廷霄站在原地,看着江面。
他缓缓抬起手,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。
然后他低下头,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不是自嘲。是那种——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、带着泪的、真实的笑。
他终于——
不是丧家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