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七章 怕死者见证
石蛮 西汉 太初元年夏 边关营地第十二日夜
石蛮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像赢的赢。
冷烟散了,营门外能看见黄昏,后来又入夜。若按说书人的嘴,这时候该有人举刀,该有人喊万岁,该有人把陈戍抬起来绕营三圈。可真正的营门前,王阿角坐在地上打嗝,李仓一边骂手抖一边找水囊,柳攸把断册分成三摞,秦朔不许人围陈戍,陈戍本人则靠着木桩吐血。
吐得很难看。
石蛮看见他一口血里带着黑灰,心里先凉,再恼。凉的是这东西竟然真能把人伤成这样,恼的是旁边有人眼里已经亮起来。那种亮石蛮认得。不是坏心,是人吓过头之后忽然想抓一根柱子。陈戍斩了核,柱子就成了陈戍。
这可不行。
柱子会被供,供着供着就得替所有人顶天。石蛮自己怕死,最清楚被人推去顶天是什么滋味。顶一回,旁人说你勇;顶两回,旁人说你该;顶到最后,你连喊怕都像亏欠大家。
他把水囊砸到陈戍怀里:“喝。”
陈戍抬眼看他,眼神很冷,却没力气冷多久。他接水时手抖了一下,水洒到衣襟上。旁边一个新兵看见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“陈大哥也会手抖”。
石蛮抢先骂:“看什么看?人有手就会抖。你没抖是因为你刚才坐地上了。”
他骂完才发现自己嗓子也在抖。方才冷烟压门时,他好几次想往灶边后面缩。若不是胡伯一脚踢住他的屁股,若不是秦朔把退水处安排得刚好能让他有事干,他未必真能站到现在。怕死不是一件能被一刀砍掉的东西,怕死会跟着人走,赢了也在。
新兵脸涨红:“我没……”
“没尿裤子就算你有出息。”
周围几个人噎了一下,有人忍不住笑。笑声很小,却把刚要成形的敬畏打散了。陈戍低头喝水,像没听见。石蛮知道他听见了,因为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柳攸在旁边抬头:“石蛮。”
石蛮立刻警觉:“干嘛?我没说错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啊?”
柳攸把竹片递给他:“你刚才那几句,比我写得好。”
石蛮看着竹片,像看见一条蛇。他不识几个字,最怕柳攸这种人忽然叫他参与文书。他退了半步:“我说粗话也要记?”
“要记。”柳攸说,“但不能整齐地记。”
石蛮不懂“整齐地记”什么意思,但他懂“不能把陈戍写成神”。于是他蹲到退水处,对一个个还没缓过劲的人重复他能想起的事实。
“陈戍三步,三息,退了。”
“王阿角报退,报得结巴,没死。”
“李仓拖人,自己也跪了。”
“秦都尉扶肘,不扶肩,没把人举起来。”
“柳主簿割册,像割肉,脸白得跟面饼似的。”
“我砸了碗。碗碎了,心疼。”
他说一遍,旁边的人就跟一遍。有人学得不像,把“心疼”说成“心勇”,石蛮立刻一巴掌拍过去:“勇什么勇?是心疼!那碗是灶上的碗,胡伯听见要打人。”众人又笑。笑得断断续续,像一群刚从水里爬上岸的人试着咳出肺里的泥。
这笑也救人。
石蛮忽然明白,粗话不是只为好笑。粗话会把高处的东西拽下来,让陈戍从神像变回一个会吐血会手抖会被迫喝水的人,也让他们这些没斩核的人不必把自己缩成“被救的废物”。
有人问:“陈戍真斩了鬼核?”
石蛮想了想:“斩了一个黑东西。鬼不鬼不知道,反正他吐得不像鬼吐人,像人吐命。”
这话很难听。
却比“斩妖除魔”安全。
石蛮隐约觉得,若说斩妖除魔,听的人会以为门外那团冷东西已经死透了。可他看见冷烟退走时并不像兽倒地,更像有人把一枚棋子收回袖中。陈戍斩碎的,是被推到他们刀前的硬核;真正让人想跪、想夸、想找见证的东西,还在远处等。
夜色压下来后,营中开始收拾门前痕迹。秦朔不许立祭,不许报首功,不许把碎核处围起来。可人总想留下些什么。有人偷偷把砸碎的碗片捡起,说要留作证物。石蛮看见,冲过去一把抢下来。
“证物?你证什么?证你在旁边看碗碎?”
那人不服:“总得有个凭据。”
石蛮把碗片分成三块,分别塞给三个人:“那就三块。谁也别拿全。拿了全的,半夜做梦让碗找你。”
旁边有人骂他迷信。石蛮心想迷信就迷信,比完整强。
他其实也想留一块。
不是为了显摆。他怕明日醒来,今日这场事就会被别人讲成他没参与过的样子。一个怕死的人也想证明自己在场,也想证明自己没有只顾逃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石蛮心里立刻一紧。他发现自己也在找见证。不是为陈戍,是为自己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还有碗片划出的血。他忽然明白,怕死者见证,不是站出去喊“我见过”,而是把自己也写成活人,不写成勇士,不写成逃兵,不写成谁的陪衬。
他想起家里的老娘。若有一天营中竹简真能传回去,他不想上面只写“石蛮从征”。从征二字太薄,薄得像从来没怕过,也从来没想过逃。他想让老娘知道,他怕得要命,可他砸了碗,没跑。这话不体面,却像他这个人。
他跑去找柳攸。
“给我也记一句。”石蛮说。
柳攸挑眉:“记什么?”
石蛮脸有点热,还是说:“石蛮,怕,砸碗,没跑。”
柳攸看着他,眼底有一瞬很深的东西。随后他低头写下。字很短,短得像怕多一笔就变味。
石蛮看不懂,却觉得胸口松了一点。
入夜后,陈戍被扶进内帐。秦朔让人撤三步线,却保留退水处。柳攸把三份断册分别交给不同人,叮嘱谁也不许合。石蛮负责把砸碗的说法传给灶边。他传得很卖力,越传越粗,粗到连胡伯都骂他没文化。
粗有粗的好。
粗话不好供。
快到二更时,石蛮终于坐下来脱靴。靴底全是沙,他倒了两下,忽然听见轻轻一声滚动。那粒从营门前滚来的黑砂,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靴缝。
它没有发光,也没有说话。
却在靴皮内侧烫出一道极细的灼痕,方向笔直指向西北。
石蛮盯着那道痕,咽了咽口水。
他第一个念头仍是怕。
第二个念头才是:这事,得找人一起怕。
他没有把黑砂倒进自己手里,也没有喊全营来看。他把靴子重新套上,跛着脚去找柳攸和秦朔。每走一步,靴缝里的灼痕都像一根小针扎他一下。扎得他很想停,想假装没看见,想把靴子扔进火里。
可怕这东西,一旦有人一起怕,就不再只会推人去死。
他走到主帐外,先听见陈戍在里面咳。那咳声又低又沉,像破锣压在布里。石蛮忽然不那么羡慕会斩核的人了。会斩核的人也会疼,也会把命一点点咳出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,心里那点想逃的念头还在,却被另一件事按住了:若连怕死的人都能把痕迹送到主帐,那这营里就不只靠会斩的人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