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依然无人说话,但空气变了。
塞西莉亚没有站在原地。
她迈开脚步,朝高台走去。
黑银交织的裙摆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滑过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蛇游过碎骨。
她的步伐不慢,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可每踏出一步,那一排排坐在两侧的古老贵族们便是一阵极细微的骚动。
“她竟敢走上去……”
“疯了。”
“弗拉德大人会撕了她。”
低语声像从石缝里渗出的风,又细又密。
塞西莉亚第一级台阶前才停下。她抬头看向高台上那七张王座,唇边的弧度没有消失,反而更深了些。
“问我知不知罪?”
她的声音从台下扬起,清越中带着刀锋般的冷厉:
“我当然知罪。”
“我最大的罪,就是下手太慢,让马库斯那种傀儡领主在德拉克盘踞了这么多年。”
此言一出,厅中一片哗然。
“放肆!”
左侧阿萨迈特氏族的座位中,一个瘦高男人尖声喝道。但塞西莉亚像没听见,继续说了下去:
“马库斯以德拉克领主之名,私征血税,把整片西瓦小城变成他的私人血田。
那里的孩子十岁就要被抽血,成人每年上缴两次定量,交不出的就斩手斩脚。敢逃跑的,头颅被挂在城门上示众。
这些事,我德拉克城堡三百里内无人不知。可他在卫城坐拥七百血奴,极尽奢华。”
她转头,看向弗拉德:
“弗拉德大人,你既然以议会之名维护律法,怎么马库斯作恶时,你的圣血令就发不出去?”
弗拉德面色阴沉,没有开口。
塞西莉亚又看向台下一个瘦小的老人。那是诺斯费拉图氏族的一名分支家主,头发花白,眼神躲闪。
“还有,七年前,银影森林三个小氏族一夜消失。现场留下的标记,是阿萨迈特的血刃,可议会给出的结案陈词是什么?‘狼人叛军所为’。我倒想问问,那些只有几十个族人的小家族,是哪里得罪了诸位,要被灭到连名字都不许留在议会名册上?”
那瘦小老人脸色煞白,飞快地低下头。
“她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人群中,有小氏族的人低低吸着冷气。
“闭嘴。”另一个族长低声呵斥,“别说话。”
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最初是恐惧,后来是震惊,再后来,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、近乎隐秘的快意。
因为塞西莉亚说的正是他们不敢说的。
接着,她又将目光移向远处几个穿着华丽法袍的血族术士。
“至于伪造神迹——去年秋天,议会宣称在东部矿脉发现了‘第一纪元圣纹’,借此将三个小领地的矿权收归七氏族。
可那所谓的‘圣纹’,不过是你们自己用血术画上去的。那批工匠后来被灭口在雪地里,尸体至今无人收殓。”
“她说的是东矿的事……”
“天哪,她全知道。”
“别接话,别接话。”
台下开始有更多窃窃私语,像一点点火星落进了干燥的柴堆。
塞西莉亚又重新望向高台,声音陡然提高:
“吞并弱小、伪造神迹、中饱私囊,甚至为了几个银矿和几片森林,把整个家族说成叛乱。这些事,你们一个个心知肚明。”
“现在,我倒想听听,弗拉德大人要为这些事定谁的罪?”
她的金瞳在红光中亮得惊人,像有两轮太阳从她眼底升起。一字一句,像鞭子抽在大厅的空气上。
不少年轻血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高台之上,有几个氏族家主的表情终于有些变了。一个穿着暗绿色长袍的女性血族缓缓坐直了身子,像在重新审视这个银发少女。
而弗拉德死死盯着塞西莉亚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啪!”
他猛地一掌拍下。
那张由黑曜石和龙骨制成的王座扶手,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。
石屑和碎骨像暗器般向四面八方飞射,有几片甚至擦着塞西莉亚的发丝飞过,钉入她身后的石柱,入石半寸。
“狂妄!”
弗拉德霍然起身,声音如雷,震得穹顶上的晶石灯都明灭不定。
“不是你的德拉克小堡,也不是你逞口舌之快的地方!”
他指向她,手指如钩:
“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人类杂种,凭区区几分窃来的真祖血脉,就敢在血族议会说三道四——!”
“来人!”
黑暗里无数甲胄同时响动。
左右廊柱后,上百名血族卫兵齐步踏出,黑甲如潮,一下子封住了大厅的退路。
十几名高阶审判庭武士从高台后绕出,银色长刃齐刷刷出鞘,在暗红灯光下像一排沥血的獠牙。
“拿下!”
弗拉德的声音还在大厅中回荡。
塞西莉亚却像没听见那个命令。
她只是抬着头,看着高高在上的弗拉德笑了一下。
“说不过就动手,倒也不算出人意料。”
她慢慢解下自己手腕上的一条银链,像在赴约前就准备好了这一刻。
“不过,弗拉德大人。我希望你想清楚。”
她声音轻了下去,轻得只够台前的人听清:
“我既然敢来,就没打算被你们按着跪下。”
银链在她掌心碎成数段,落在地上,发出细小的“叮”声。
像开战的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