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最浓的时候,马车驶入了山脚一座小镇的旧旅店。
说是旅店,其实更接近一幢废弃多年的石砌大屋。招牌早已烂得只剩半块,门廊上积着厚厚一层黑灰。但这是德拉克家族在特兰西瓦尼亚埋得最深的几个据点之一,表面破败,地下的石窖却四通八达。
塞西莉亚从车上走下来,神色如常,仿佛刚刚只是去古堡喝了一杯冷茶。
“都出去。”
卡莱尔对旅店前厅里几个伪装成伙计的血族斥候挥了挥手。那些人低头行礼,迅速退到屋外。
二楼一盏油灯被拨亮。
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满桌的地图、信签和行军标记。卡莱尔站在桌前,一页一页翻开从前晚开始陆续送回的密报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夫人,已经确认了。”
他指地图上几处被红墨圈起的位置。
“德拉克常备可战之兵,算上几个边境附庸和古堡守备,最多五千。这已经是算上所有能拔剑的青壮血族了。”
塞西莉亚坐在窗前,没有回头。她的膝上横放着一柄样式极为古老的银色长剑,剑鞘上刻着繁奥的铭文,正用一方黑布慢慢擦拭。
“议会那边呢?”
“就当前情报,七氏族在三天内能调动的兵力,至少三万。只算德古拉本家,就有八千死卫与两个血骑团。茨密希、阿萨迈特、诺斯费拉图……也都开始收缩在外驻军。最迟后天,古堡前就会集结起一支三万以上的联军。”
卡莱尔顿了一下,低声道:
“这还没算他们那些隐藏的战争术式与三代以上的老古董。”
他抬头,看向塞西莉亚。
夫人,我们只有三天。强攻,是死路;不走,也是死路。如果准备不够充分,正面会战几乎没有胜算。”
塞西莉亚依然不紧不慢地擦着那柄银剑。
她的动作很轻,黑布从剑刃上缓缓滑过,带起一点点细小的银光,像在为一头沉睡已久的凶物擦拭獠牙。
“莱尔。”
她终于开口。
“你打过仗吗?”
卡莱尔怔了一下,道:“打过。百年前西境血族内乱时,我曾随老德拉克公爵出征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每一场看似不可能的仗,输掉之前,总有人说过同样的话。”
她站起身,从窗边转过身来,银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。油灯光从她身后照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满桌地图上,像一位即将执棋落子的神祇。
她把银剑横在灯前。
“看,这柄剑。”
剑鞘没有拔出,但仅凭剑鞘上蒸腾出的隐隐银华,便已让人睁不开眼。
“它没有名字,也不需要名字。它来自第一纪元的某位古王座前。那个时代,七氏族还不存在,特兰西瓦尼亚只是一片无名的荒山。”
她将剑收起,重新抱进臂弯。
“卡尔,打仗,都不是看人数的。”
她望向窗外。黑山里,古堡方向隐隐有血红色的光在云层后剧烈翻涌,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蛇正迅速游向各自的巢穴。
“三天后,我要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‘神罚’。”
烛火一闪,将她的金瞳照得无比明亮。
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军队、任何阵图和任何兵法的冷静。
因为胜算从未存在于地图上。
它只存在于这个银发少女体内,沉睡的、即将被真正释放的力量里。
卡莱尔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低下头颅。
“是。”
他重新看向地图,手指已经落在德拉克领地的几条秘密行军线上。
“那么,我这就去传命。让所有人在明晚之前抵达灰谷集结。”
夜风拍打着老旧的木窗,发出“哐哐”的响远山那边,战云已经低得几乎压到了山头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但谁都知道,从这一刻起,再也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