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鸽飞出古堡时,天还没有亮。
那是一种只存在于血族古老传说中的生物,形似白鸽,却通体暗红,翅羽下流动着发出微光的血线。它们从特兰西瓦尼亚最高的尖塔中一只接一只飞入夜幕,翅尖划破浓云,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散去。
弗拉德站在尖塔的落地窗前,身后是满殿碎落的王座残片,与七位脸色各异的古老家主。
“我需要每一位氏族的全部家底。”
他的声音极冷,像铁片在磨石上刮过。
“不要把那些外围的杂种和奴隶算进来。我要真正的战士。能上阵、能杀人、能把那座德拉克小堡从地上抹去的战士。”
“弗拉德大人,真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?”,一个穿着深蓝法袍的家主忍不住道,“她毕竟只有一个人,最多加上德拉克那点兵力。我们七族随便一个——”
弗拉德猛地转过身,那猩红的眼睛像两柄烧红的刀。
“她震碎了我们七族联手布下的古堡结界。”
“当着我们的面,把格尔烧成了灰。”
“然后走出去时,满城卫兵无人敢拦。”
他一字一句道:“你现在告诉我,是兴师动众?”
那法袍家主脸色变了变,没再说话。
弗拉德重新转向窗外,染血的月亮正被厚重的乌云吞没,整座城市像沉入了一头巨兽的腹中。
“传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送出去,与那些振翅飞远的血鸽一同消失在群山之间。
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喀尔巴阡山以北,黑云压城。”
血鸽传书的速度比任何快马都快。
它们的翅膀掠过夜空时,会留下一条极淡的血色尾迹,像一根根来自地狱的细线,将七大氏族的领地逐一串联起来。血族堡垒中,收到传书的老牌贵族们没有人再睡下。命令层层下达,古老的战争号角在每一个黑暗的领地里重新吹响。
先是德古拉本家的八千死卫率先拔营。
随后,茨密希氏族的重甲战团推开了冰封在地底多年的铁门。那些高达丈许的钢化战士一个接一个地从坟墓般的兵营中走出,脚步踏在大地上,像沉重的鼓点一声声敲碎黎明前的寂静。
阿萨迈特氏族的刺客们则如毒蛇般在阴影中穿行。他们没有重型甲胄,没有战马,却带着淬了圣银的弯刃和数百种见血封喉的奇毒。他们是大军中最安静的部分,也是最危险的部分。
诺斯费拉图、格罗、梵卓、洛米亚……
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血族家族,都在这一刻露出了獠牙。
到了第二天傍晚,喀尔巴阡山谷已经不大像人间了。
黑压压的军队从几条山道同时涌入,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河床,漫过枯林,漫过一座又一座废弃的村庄。刀剑碰撞的声音、甲片摩擦的声音、各级军官的呼喝和战兽的低吼。那种沉闷而庞大的响动连大地都开始微微发颤。
骑在战马上的传令官从高处往下看,只看见山谷中星火点点,那是行军队伍里的血灯与骨火。数万人的队伍蜿蜒成数条黑暗巨蟒,朝特兰西瓦尼亚古堡方向缓缓聚拢。
最终,他们在古堡前的“血牙坡”上列阵。
东西南北,各氏族的军旗在狂风中舒展,颜色不同,却都腐朽如旧血。三万余名全副武装的吸血鬼组成黑色海洋,枪戟如林,直指天际。战兽低伏在阵前,利爪刨着泥土,喉间滚动着低沉的鸣音。
从高处看去,一片寂静。但那种寂静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,只要一声令下,就会放出毁天灭地的血箭。
弗拉德从古堡中走出。
他披着一件极长的黑色战袍,战袍上用血线绣着德古拉家的族徽,像一只倒吊的龙骨蝙蝠。每走一步,身边便有十几名高阶血族军官同时跪地,额头贴着石阶,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
他走到山谷高处的点将台上,缓缓转过身。
居高临下,他看自己的军队,三万余人,千旗如林,铁光凛冽。月光照在无数苍白的脸上,像一座由尸体组成的森林。
他笑了。
那是一种极残忍的、像野兽即将咬断猎物喉咙时的笑容。
“区区五千,也敢说灭族。”
他慢慢抬起一只手。
“你要你的神罚,我就给你一场真正的神罚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借着血族的传音术,如同滚雷般从山崖上落下,打在每一个战士的心头。
“塞西莉亚,我要用你的金血,染红整个特兰西瓦尼亚。”
军同时举兵。
“德古拉!德古拉!”
“杀——!”
“灭德拉克——!”
数万人的吼声如海啸般冲上云霄,将夜鸟惊飞,将山石震落。血红色的大旗在山谷中铺展开来,像一片悬浮在黑暗里的巨大血迹。
而同一时刻,几十里外。
德拉克城堡城墙上,晨风正从东面的山口吹来。
天刚蒙蒙亮,青灰色的光线从云层后艰难地挤出,照在城垛上,照在那些沉默而疲惫的守军脸上。
塞西莉亚站在城墙最高处,一身黑色轻甲勾勒出纤瘦而笔挺的身形。她没戴头盔,银发高高束成马尾,在冷风中像一束被晨曦洗过的冰丝。
她纹丝不动。
像一尊站在城头的银白雕像。
远方地平线上,一抹极淡的黑色烟尘悄然升起,像大地尽头被谁点燃了一大片湿柴。又过了片刻,便有微弱而沉闷的震动从脚底传来,是脚步声、马蹄声和无数心脏彼此共鸣的声音。
城墙上有士兵不自觉抓紧了剑柄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卡莱尔低声说。
塞西莉亚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线黑尘。
风更大了,把她的马尾吹得扬起来,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。她的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迟疑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。
那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的眼神。
“叫所有人按计划就位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和晨风一样冷静。
“从这一刻起,不要把我当成领主。”
“把天雷与银火,当成你们新的王。”
说完,她转身,从城垛上跳下。轻甲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黑弧,像一颗坠入人间、尚未燃烧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