喀尔巴阡山谷的清晨，总带着一股从地底渗出的寒意。
这一夜，德拉克城堡的五千守军几乎全部枕戈待旦。
没有人大声说话，也没有人入眠。战甲在寒气中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，深红的火光照着一张张紧绷而沉默的脸。城墙上，所有弩车与投石机已经装填完毕，法师们俯在石垛后，最后一次检查血术卷轴上的铭文。
冷雾从山谷深处漫上来，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蛇，贴着地面缓缓爬行。它漫过战壕，漫过拒马桩，漫过插在地上的每一面德拉克黑旗，将整个城堡都裹入一片虚幻的静默中。
远远地，北方传来了号角声。
不是冲锋号。
而是七氏族在空中盘旋的血鸽发出的尖唳，几只，几十只，上百只，像夜晚的乌鸦在提前报丧。
卡莱尔从城墙上走下来时，天色已经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灰。他全身披挂，黑色披风在身后拖得笔直，每走一步，甲片便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夫人，敌人已于昨夜全部进入攻击阵地。最迟，太阳越出东面山口，他们就会发起第一波冲锋。”
“嗯。”
塞西莉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她正站在后军营的一口石井边，面前是一排用黑布罩着的巨大木桶。
“人都准备好了？”
“按您的吩咐，五千守军全部在城下校场列队。一人一杯，已经传下去了。”
卡莱尔迟疑了一下，还是低声问道：
“夫人，您的血——”
“你很担心我会因此衰弱，对吗？”
塞西莉亚回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晨雾中，她的脸色似乎确实比平时更白了些，唇上也少了三分血色。但那双眼依旧明亮得像两盏金灯，比东方天际即将升起的那轮太阳更笃定。
“真祖之血，不是给谁都能承受的。”她道，“但眼下，如果他们还只是普通血族，那么三万对五千，一个照面就会被碾碎。我必须让他们在日出之前脱胎换骨。”
说完，她抽出那柄银色的古老长剑，在左掌心轻轻一划。
血没有滴落。
而是像一条极细的金色丝线，从她掌心的伤口中缓缓升起，在晨雾中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微光。那已经不像血了，更像从她体内流出的液态晨星。
她将手悬在石井上方。
一滴，两滴。
金色的真祖之血落入井中。
水面没有泛起波纹，而是像被神圣之物触碰般，瞬间亮了起来。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顺着井水向外扩散，不多时，整口石井中的水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，散发着温暖而威严的光。
井旁几个传令兵看得呆住了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但塞西莉亚没有。
她走到每一个木桶前，依次点入同样一点金色。
那光从她身上流向水，又流向士兵们的水杯，最后流进他们的咽喉。
校场。
五千名德拉克战士列队而立，每人手中都端着一只铁杯。
没有人战前酗酒，也没有人敢在这时浪费一滴水。杯中的液体泛着微不可察的金光，在黎明前的黑暗里，像盛了一杯被稀释的太阳。
“喝。”
卡莱尔站在队列最前方，举起自己的铁杯。
“为了真祖。”
他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五千人同时举杯。
那水入喉的瞬间，像是吞下了一团被驯服的烈火。
没有灼痛，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被点燃、被重塑、被拔起的剧烈震颤。
一个士兵猛地跪了下去，双手撑地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。他的瞳孔原本是血红色，此刻却像被某种更古老的光从内部浸透，颜色一寸寸褪去，转为极淡、极亮的金色。
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整个校场上，数千双眼睛同时亮起金色的微光，像在黑夜里点燃了五千盏小小的太阳。他们体内的血能在以几何级数暴涨，肌肉在重塑，旧伤在愈合，连牙齿和指甲的边缘都泛起了极淡的银金色。
更不可思议的是，东方第一缕晨曦恰好跃出山口。
阳光如金色的潮水，从远山之上倾泻而下，越过城墙，泼在列队而立的战士们身上。
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没有一个人躲闪。
他们沐浴在晨光中，只觉得温暖，只觉得炙热，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血都在燃烧，像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从骨缝里往外涌。
“我……我能站在阳光下……”
一个年轻士兵颤声道。他伸出手，看着清晨的阳光落在自己皮肤上，不痛不焦，只有一种重获新生的灼热与自由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热泪盈眶。
“真祖！”
他嘶声高喊，声音因激动而发抖。
“为了真祖——！”
这个喊声像一颗火星掉入油海，瞬间将全场点燃。
“为了真祖！”
“献给塞西莉亚大人！”
“七氏族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不死！”
五千人的怒吼如雷霆般冲出校场，冲出城墙，冲入层层冷雾之中。那声音里带着崭新的金色威压，将城堡周围数十里内的血鸽尽皆惊起，发出惊恐的鸣叫，远远飞散。
塞西莉亚站在点将台上。
她依旧没有多余的话，只是抬起右手。
整个校场瞬间安静，只剩下数千双金色眼瞳以同样的意志望向她。
她的银发高高束起，山风吹过，在黑甲上拂动如白焰。晨曦从她身后照来，像为这位年轻的血族女王戴上了一顶万世不落的金冠。
“我要带你们去打一场，旧世界从未见过的战争。”
她开口，不急，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以为你们还是那群畏光、惧日、只能在黑夜里作恶的血族。”
“他们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像剑锋狠狠劈入晨风：
“来自德拉克的，已经不再是‘血族’。”
“而是一支能站在太阳下作战的军队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，黑甲划出烈风，长剑斜指北方。
“全军——”
“列阵！”
五千人如雷响应。
城墙上的战鼓被擂响，那声音像神明的脉搏，一声、又一声，将黎明的寂静彻底击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