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殿前的广场,已变成一片被血浸透的孤岛。
德拉克残军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收缩。每一条通往广场的阶梯和石道都成了争夺的焦点,断剑、残甲、尸体堆叠在每一级台阶上。金色的血能仍在抵抗者体内燃烧,但敌兵太多了,杀完一圈,又涌来三圈。
卡莱尔站在广场正前方,像一尊被战火反复锻打过的黑铁像。
黑甲碎裂了十几处,肩甲大半脱落,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可他的手仍握着那柄黑剑,剑锋插在石地里,撑住那条已经有些站不稳的左腿。金色与黑色的血混在一起,沿着剑身一滴滴滑落,在脚边汇成小小的一滩。
“以主殿为圆心,结圆阵!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依旧能穿过杂乱的喊杀声。
“把伤员护在内圈!还能动的,外圈!”
“是!”
残军们迅速移动起来。能站着的士兵不过两千出头,其中还有三四百人伤势严重,只能半跪着背靠背对外。可即便如此,当最后一面德拉克黑旗在广场中央重新立起时,这些人依然把身体挺得笔直,像一圈围在将熄之火旁的铁人。
联军士兵从破口处如潮水般涌入,却一时不敢上前。
他们踩在满地的黑色灰烬与黏稠血泊中,看着前方那个金色的圆形阵地,竟生出一瞬的迟疑。
因为那里站着的,是一群能在阳光下作战的血族。
很多人到死都不明白,为什么德拉克人能在晨曦中挥剑,为什么金光照到身上不焦反燃,像被太阳选中了一样。
直到,一声狂笑从后方传来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联军士兵纷纷向两旁退开,像黑浪自动分开一条道路。
弗拉德骑着一匹披满黑色鳞片的战马,在十余名高阶血族和六大族长的陪同下,缓缓进入广场。他身后,一万多名死士如黑色山脉般层层列阵,把整座主殿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勒住马,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俯视着卡莱尔。
“卡莱尔。”
他,语气里带着一种旧贵族的从容与残忍。
“你十五岁来古堡学剑的时候,我就说过,你是个好苗子。可惜跟错了主人。”
卡莱尔没有回话,只是缓缓把剑从地里拔出来。
“你的神明呢?”
弗拉德环顾四周,语气里满是嘲弄:“德拉克的传人,真祖的血裔,哈哈哈……说得我差点就信了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身后万余死士和天上盘旋的巨大石像鬼。
“你看看你们还剩多少人?一千?两千?连站都快站不稳了。”
“却还举着那面破旗。”
说着,他笑容一敛,声音骤然转冷:
“把那个自称真祖的女人叫出来。看在你当年叫我一声老师的份上,我给你们留个全尸。”
卡莱尔没有动。
他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到剩下的德拉克军阵最前方,然后转过身,面向主殿,像是替身后所有人,也像是替自己,做了一个极轻的动作。
他单膝跪地。
“愿以吾血,护我真祖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广场。
“真祖。”他道,“敌军已至殿前。”
“卡莱尔,请——”
弗拉德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。
“你还在演什么戏!”
他手一挥,身后成千上万支箭矢与刀刃同时扬起,对准了广场中央的残军。
“既然你们想死,那就成全你们。传令,一个不留——”
“吱嘎——”
一声沉重而清晰的开门声,打断了他。
弗拉德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听到了。
那是主殿正门被从内部推开的声音。
巨门不知尘封了多少年,此刻却在没有风的情况下,缓缓向内分开。
然后,有光。
不是血能催发的红光,也不是灯火,不是晨光。
而是一片宁静的、如同神明降世般的金色光辉。
那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像某种比阳光更温暖、比火焰更干净的东西,无声地泼在满是血污和碎尸的广场上。它没有攻击性,也没有丝毫杀气,就像轻柔的潮水,从高高的门槛上漫下来,一路流过残破的黑色地砖。
广场上的血泊被金光一照,竟然不再那么污浊。
空气中那沉重得令人作呕的腥气,也被某种极淡的清香一丝丝洗去。
德拉克士兵全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一个个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。他们体内那些残存的金色血能,像朝圣般同时涌动起来,所有的伤口处,都泛起了极微弱的金光。
卡莱尔仍单膝跪地,却微微低下了头。
他不敢直视那光。
而联军那边,上万名血族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。
像一群夜里的野狼,在山洞口忽然看见了朝阳。
弗拉德的马焦躁地嘶鸣起来,四蹄在地上不断踢踏。他旁边的几位族长也同时变了脸色,他们能感到,自己体内的血能再一次开始逆流,比之前在古堡大厅时还要强烈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门里到底是什么?”
一个阿萨迈特长老失声道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光,越来越盛。
那金色,不是火焰,不是兵刃,不是任何旧血族记忆中与“圣光”有关的武器。
它柔和而浩瀚,铺天盖地,从那道缓缓开启的门缝中满溢而出。
就像有什么不该存在于这血与夜世界里的存在,终于,从长眠中,睁开了眼睛。
然后,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,从殿门深处传来:
“弗拉德。”
“你刚刚说,要让谁给你全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