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并不高,却像从主殿深处、从大地之下、从晨光与血雾交织的天际同时传来,清晰得令人灵魂发颤。
弗拉德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眯起眼,望向那扇洞开的大门。金光太盛,起初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,正从殿内慢慢走来。
然后,一只脚伸出了门槛。
赤足,如雪,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接着是黑色的裙摆,像浓夜被金色月光裁成的长布,从殿门中缓缓流淌而出。她不再是战甲束发,而是一身黑金色长裙,衣袂如夜幕,金纹如星轨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额前新生的头冠。
荆棘皇冠。
黑色金属如活藤般纠缠成形,每一根尖刺上都流着一滴金色的光,像晨露,又像某种亘古契约的封印。那皇冠不是戴上去的,它像是从她的额骨与血脉中自己长出来的,象征着她已不再是德拉克的继承者。
她,是以真祖之姿,走向战场。
塞西莉亚赤着双足,沿阶而下。
每踏出一步,脚下的大理石便轻轻一震。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从她落足之处向外扩散,像水面涟漪,却深深烙入石中。一步一纹,一纹一河。片刻之间,半个广场的地面都被繁复至极的金色光路覆盖。
那些纹路不是寻常法阵。
有的像星图,有的像古语,有的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纹章,似花非花,似兽非兽,彼此勾连,层层衍生。它们从主殿正门开始,沿着台阶、石柱、地面、破墙,向整座德拉克城堡的每一个角落蔓延。
“阵……是阵!”
一个茨密希老族长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。
他活了八百多年,经历过两场血族圣战,一眼便看出这不是普通的术式。
“她启动了地下古阵!这城堡下面埋着旧纪元的真祖祭坛!”
“快拦她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当塞西莉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,整座城堡忽然升起一条金色的光柱,直冲云霄。那光柱随即向外炸开,化作无数古老符文,如倒扣的天穹般将整片广场和主殿一齐笼罩其中。
空气都变了。
原本弥漫在广场上浓重的血腥味,被一种极其古老、极其威严的气息压了下去。就像一位沉睡了三千年的古王,忽然在自己坟墓前睁开了眼睛。
“放——!”
弗拉德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全军齐射!把她给我射成灰——!”
他不能让那阵完成,也不能再给塞西莉亚任何的机会。他看得出那个阵法的危险,那是旧纪元真祖用来清洗整个血族大地的东西,是传说中仅仅启动过一次的“天罚之阵”!
随着令下,天地仿佛全黑了。
数万道血能光束、箭矢、秘术、投枪、诅咒和骨刺,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那个站在台阶尽头的人影。大地震动,空气撕裂,那黑压压的攻击把白昼都遮蔽了,像无数条毒蛇疯狂嘶鸣着扑向一个微小的目标。
然后——全都消失了。
那是一个令人无法理解、也无法接受的画面。
所有的攻击,在靠近塞西莉亚身十米时,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金色大钟。
无声的钟。
箭矢化为尘埃,血能光束如雪入沸水,秘术在触及金光的瞬间直接崩解成点点碎光。没有爆炸,没有反弹,也没有停顿,它们就那么……没了。
像墨滴落入太阳。
像谎言遇见真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弗拉德失声。
他所见之处,那面无形的金钟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泛起。就仿佛那数万道攻击,只是一阵轻的风,吹不到她身上。
塞西莉亚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重瞳。
外层是炽烈的黄金,内层是更纯粹、更古老的赤金色,像两轮被时间长河反复打磨过的太阳,镶嵌在一张极年轻的面容上。任何人只看上一眼,都会产生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幻觉:自己是在仰望神坛,不是在看一个敌人。
她开口。
那声音不再像此前夜风般的清冷少女,而是带着某种古老的、不可置疑的韵律,如同最初的本源在念出判词。
“蝼。”
她说。
“也敢对神明亮剑?”
话音未落,金光如瀑。
从她体内迸发的威压不再柔,而是如同山崩海啸,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。上万联军战士几乎同时跪倒,有的人连武器都握不住,剑与盾纷纷坠地,发出暴雨般的金属声。
石像鬼从高空坠落,重重砸进人堆与废墟之中。
血兽哀鸣,四散奔逃。
那些古老氏族的士兵,这一刻全部被恐惧所吞噬。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力量对比,也不是来自战局的逆,而是根源深处、从第一代始祖便刻在血族灵魂里的本能。
他们畏惧的从不某个人。
而是他们自己的血,在心向真祖发出臣服。
“啊……我的头!”
“母亲……母亲……”
“真祖在上!我没有背叛,我没有——”利落。只是叙述描写,随着战局发展写得紧凑急促。
弗拉德僵坐在马上,整张脸被金光照得发白,额角青筋暴起。他感到胸口传来的不是痛,而是清醒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三天前,塞西莉亚在堡说的“灭族”,原来从不是一句大话。## 第51章之裁决
金色的风压如海啸过境,将所有不甘心的嘶吼都压进了喉咙里。
整座广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,顷刻之间,再无一人站立。
德拉克残军没有跪。他们反而一个个挺直了身子,像在享受着那阵金风灌入体内的灼热。伤口结痂,断裂的骨骼慢慢归位,几近枯竭的血能重新在血管里奔涌如春河。
而联军那边,已是兵败如山倒。
距离塞西莉亚最近的一排死士,身体直接陷入地面,膝盖把石板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。不是他们想跪,是在跪。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变了质,再不能承托旧日的骄傲与抵抗。
弗拉德仍在马上。
他没有下跪,但整匹黑色战马已经撑不住了,四蹄一软,连人带马矮了半截。若非两个亲卫拼死扶住,这一下几乎要摔进泥里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!”
他红着眼仰起头,脖颈上青筋如老树盘根。
“我做了什么?”
塞西莉亚着金色光路,一步步向广场中央走去。她走过的地方,黑血退散,灰烬浮起,连那些死去多时的德拉克战士都像得到了某种安息,不再面目狰狞。
“我又何须向你解释。”
她停在广场正中的古老星纹上,左手轻轻一抬。
无数散落在地上的联军兵器同时震动,然后尖鸣着从血泊中升起,剑尖倒转,指向它们各自的主人。
银亮的剑刃像一场从下而上的雨,倒悬在万军头顶。
哀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我只问一遍。”
塞西莉亚环顾四周,金色重瞳如日轮巡世。
“跪下,或死。”
“还有谁,不认我为真祖?”
死寂。
连山风都停了。
然后,不知从哪个角落,一个黑甲骑士连滚带爬地脱出阵列,趴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入石缝:“我……我愿降!阿萨迈特外卫团愿意降!”
这一声像引燃了整片火海。
“降!我等愿意降!”
“真祖在上,诺斯费拉图第三营愿弃剑!”
“饶命!我们是奉命而来,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!”
一片又一片的联军士兵匍匐下去。黑色海洋从外向内开始低伏,像被一只金色的大手压平。短短的工夫,广场上只剩几处还硬挺着的小队,如狂风中的残灯,摇晃几下后也终于跪倒。
刀剑坠地之声不绝于耳,像在下一场铁做的暴雨。
“你们的降,我收到了。”
塞西莉亚目光在一众降兵身上扫过。
“三天前,我给过你们选择。跪迎,或灭族。”
她。
“现在跪下的,可以活。但我不要你们的誓言,也不要你们的军队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却让人更加胆寒。
“把弗拉德,和所有还站着的族长交出来。”
中央广场上,六名古老族长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剜过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梵卓家主嘶声道。他仍勉强站在人群最前方,身体却已抖得像风中败叶。他不是不想逃,而是根本迈不开腿。体内的血能早已不属于自己了。
“以血还血,以罪定罪。”
塞西莉亚抬手。
指尖亮起一点极细的金光,像一截被点亮的神线。那金光在半空中分化成六缕,如活物般游向六位族长的方向,速度并不快,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。
“你们的罪很多。”
“但今日,只算最重的一条。”
她指尖一弹。
金光骤然加速,穿透了茨密希老族长的右肩。没有血花,那老人的整条右臂却在瞬间蒙上了一层金色薄壳,像被阳光冻住了。
“血奴制度,每一滴血债,都必由你们亲手偿还。”
又是一缕金光,将阿萨迈特族长的左腿定住。接着是诺斯费拉图、卓、格罗、洛米亚。六道长线依次落下,不杀性命,却锁住其躯。
卡莱尔撑着剑站起来,正好看见那六位平日高高在上的家主,在金色光丝的收束下一刻也动弹不得。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灰。
“这些人自称不死之族,却让整片土地以血为生。”
塞西莉亚缓缓道。
“今日起,血奴制度,废。”
“凡奴籍在册者,不问来历,尽数释放。原主若敢追索,以灭族论。”
那两个字落下时,整座广场的地面都震了震,像这则命令被刻进了大地的纹章之中。
弗拉德终于站不住了。
他踉跄着从倾斜的战马上跨下来,黑发披散,双眼猩红。
“你要审判我?”
他笑了一声,阴冷如墓穴里的风。
“来啊。”
他猛地撕开胸前战甲,露出苍白胸膛。
“你连他们都不敢杀,还想杀我?”
塞西莉亚看都没看他。
“你?轮不到我来动手。”
她转过身,望向广场西面。那里,一队人马正从断裂的城门洞中缓缓行来。
领头的是几个身披灰白色囚袍的少年。他们手上还铐着镣铐,脚上全是血痕。但他们的眼睛已不再浑浊,反而隐隐透出金色。
为首一个灰发女孩站在城门口,手里捧着一柄断剑。
“以血契见证,弗拉德。”
塞西莉亚道。
“你的王座,该由那些被你踩在脚下的人,亲手拆掉。”
弗拉德的脸,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扭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