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炎崇琳与黄世佑葬了沈万心尸身。
之后,隆庆宗与炎崇琳依旧去往河堤;
黄世佑带着祁护、温清涴、苏怀安、孟长鸿、孟长默去往医药棚,
汤显成带了陈霄霆、江断流去往粥棚,
汤浩川、简虎依旧待在营中随时等候传话。
方沉寂心志消沉,问话无答,下令不从,虽受了几句训诫,也未能醒转。
汤显成自道是其感同门无辜遭横,悲伤难知,便暂免了他的事务。
约过两个时辰,外门弟子也陆陆续续各处帮忙,仙师营基本没了人。
方沉寂自帐内出来,半低着头,眼神阴鸷地盯着汤浩川、简虎二人。
汤浩川远远见着,低声对简虎道:“那厮出来了,咱找个地躲开他。”
简虎道:“咱不怕他。他也不敢做什么。他要还跟昨日似的,师父自会替咱做主。”
汤浩川道:“话虽如此,可毕竟窝一肚子火。”
简虎道:“不去管他。这仙师营又不是一个人没有,他若真要做什么,有人看着的,事后让师父替咱出气。”
说话时候,方沉寂已走至二人跟前。
方沉寂半蹲下身,把脸贴到简虎眼前,以一双无神又空洞的眼睛盯着简虎。
简虎不免往后挪了两下,惊恐道:“你……你干嘛……”
方沉寂语气沉稳道:“干嘛——杀你——”
说着话,急抽出随身匕首,直向简虎刺了过去。
二人见状,一左一右滚往两旁。
方沉寂脑袋轻轻一斜,眼神一直盯着简虎。
见得简虎停住,方沉寂踏出两步,匕首复刺了下去。
起身已是不及,简虎手脚并用急速后撤,堪堪躲开此一击。
方沉寂抬眼,盯着简虎,欲持匕首再刺。
汤浩川已爬起身来,自后紧紧抱住方沉寂,吼道:“虎子!快跑!”
这一声呼喊,简虎回过神来,急速后挪几下,爬起身来,胡乱挑了个方向便跑。
方沉寂冷冷道:“若非你是汤显成之子,你早死了!”
说着话,脚踩汤浩川脚尖,手肘往后往汤浩川肋间一击,汤浩川顿时脱了力。
方沉寂前迈两步,一脚回踢,直踢向汤浩川。
汤浩川忙架起双臂格挡,仍是被直接踢飞。
方沉寂看向简虎逃跑方向,嘴角一歪,道:“寻死!”
随即,左手随意一甩,几道毒气如飞箭般直射简虎。
文昌龄帐中闻得动静,出帐查看。
见得这般,忙祭凤首牙笏,一道雷光阵将简虎护住,将毒气挡下。
方沉寂目光扫过营中,终落到文昌龄身上,冷冷道:“你又多事……”
文昌龄并不跟他废话,收凤首牙笏入怀内,手持双锏,雷光疾行,跃至方沉寂头顶,右锏直挥而下。
方沉寂却并无着急,身子往前一弯,毒气于背后结成一道护障。
见此毒障,一击而下,必遭毒噬。
文昌龄半空收力已是不能,急忙反向狠命挥动左锏,以此借力,强行翻转身体,落至地上。
一落地,借着身体翻转时候尚留的力道,右锏自下而上击在方沉寂肩膀,将其击退数步。
文昌龄脚步急挪,架起双锏,立在方沉寂与简虎中间,喝道:“你究竟又要作何勾当!”
汤浩川捂着胸口,绕过一大圈,护在简虎身前。
方沉寂抬起眼,盯着眼前几人,阴鸷道:“自寻死路,怨不得别人!”
说着话,甩掉匕首,双手结印,一道毒雾直扑文昌龄而去。
文昌龄急撤几步,双锏急插地上,口内念诀,一道雷光屏蔽将毒雾拦住。
方沉寂怒道:“那就一块死吧!”
说着话,口内念诀,急速结印,毒雾自其身体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。
文昌龄再度掐诀,雷光屏蔽急速延展,围成一圈,将毒雾困在其中。
包围既成,文昌龄甩袖刃入手内,凝结火焰于上,急冲方沉寂射去。
方沉寂双手轻摆,将两柄袖刃打落。
文昌龄抽出双锏,屏住呼吸,以雷光护住自身,雷光疾行,从火焰打开的通道,直冲方沉寂而去。
一锏挥下,方沉寂轻松躲过。
文昌龄身形已急绕至方沉寂背后,一锏直击其后腰,将其打了个趔趄。
文昌龄根本不给他重整势态的机会,身体化作雷影,双锏不间断的击打在方沉寂身上。
前胸、后背、肩膀、腰眼、后脑、面门,直到方沉寂连吐几口鲜血,倒在地上。
见方沉寂再无动作之能,文昌龄急忙飞至毒雾之外,竖双锏于身前,持凤首牙笏在手,拼尽全力,维持这雷光屏蔽,不使毒气扩散出去。
文昌龄喊道:“我撑不了多久……快去找山主!”
汤浩川、简虎受了命令,急忙往仙师营外跑去。
打斗的灵力波动,已将所有人惊动。
汤显成先行赶来,见得这般,忙结水光屏蔽将毒雾困住。
黄世佑后脚赶到,见得毒雾浓烈,忙甩出几枚丹药夹于指间,灵力运转,将丹药射入毒气之中。
丹药炸开,毒雾渐薄。
黄世佑右手结引毒之术,左手借丹药之能施化毒之法。
隆庆宗赶来,将力竭欲倒的文昌龄扶住。
炎崇琳赶至,见得情形,跳入毒雾之内,落至方沉寂身旁,火焰扩散开来,将毒雾烧了个干净。
炎崇琳抱起方沉寂,跳出火焰焚烧的漆黑地面,将其放到地上,急忙探其鼻息、摸其脉搏。
众人收了法术,围了过来。
炎崇琳急道:“黄山主,你好生诊诊。”
黄世佑仔细验看过,只能长叹口气,摇了摇头。
炎崇琳一阵干嚎,转眼死命瞪着简虎,怒道:“又是你干的好事!”
隆庆宗轻声问文昌龄道:“怎生回事?”
文昌龄强行站起身来,厉声道:“方沉寂残害同门,其罪当诛!放毒雾残害无辜,当以死谢罪!”
炎崇琳道:“为何不等我们回来,你就妄作决定!”
文昌龄道:“等?等到一众无辜因他而死吗!”
炎崇琳道:“那也未害成啊!”
文昌龄道:“若真到那时候,是你以死谢罪还是拿天从门之死谢罪!”
葬了方沉寂尸身,炎崇琳长长叹了一声,面上神情尽失,独自回帐,枯坐至天黑。
入了夜,点起灯,炎崇琳枯坐的影子映在帐篷上一夜未散。
天明,灯仍亮,影子仍在。
隆庆宗并不去扰她,只独自去了。
太阳高升,炎崇琳出得帐外,那黢黑无神的脸上尚留有几道清晰的泪痕。
炎崇琳身影摇晃着出了仙师营,步履轻浮的来至医药棚,双目无神地扫过医药棚各人各物,跌跌撞撞闯进黄世佑所在小帐,一屁股坐下,也不抬头,也不说话。
黄世佑知其心情沉重,轻叹一声,道:“你,还好吗?”
炎崇琳低声道:“黄山主,我……”
说着话,不禁哽咽,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黄世佑不禁又叹了一声。
待炎崇琳止了啼哭,抹去泪珠,强打笑意,道:“让黄山主看笑话了。”
黄世佑道:“我这里,你不需要憋着,尽管放开来就好。”
炎崇琳道:“来到这里的这些人里面,属您年岁最长,我也只能在您这耍耍性子。”
黄世佑道:“心中悲痛,放出来,会好很多。”
炎崇琳轻轻摇摇头,双眼含泪,道:“我好不好的有什么用。我点名带出来的人,无缘无故枉失了性命,我明明知道凶手是谁,却无法将其正法,我这心里,难受。是我对不住他们。”
黄世佑道:“你说的凶手是……”
炎崇琳愤恨道:“简虎!”
黄世佑道:“你可不要胡乱攀咬。”
炎崇琳急道:“我没有。”
说着话,忙低头擦拭泪珠,又道:“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胡乱攀咬,可又有谁问过我认定简虎的依据呢。”
炎崇琳略缓,续道:“尚在山门中时,祝迁寻、石开然、柴越钧无辜枉死,任谁都说找不到凶手,可我心里清楚,凶手一定是他。能够悄无声息杀人,山门中人是没有那个本事的,若是外头人,门主必不可能察觉不到,唯一剩余的情况只有一种,那人潜藏在山门之中,而且伪装的极好,所有人都绝对不会怀疑到他身上。而简虎,则是唯一一个身无灵力之人,也是唯一一个被所有人排除在外之人。所有人都被他蒙蔽,可我不会。所有人都说我杀伐无度,可只有我这样的人,才知道什么样的人最为可怕。”
黄世佑深思片刻,道:“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。”
炎崇琳道:“如今,咱奉命来此协助赈灾,先是沈万心无辜遭祸。有文昌龄的证词,我也没敢继续把他列为凶手。可昨日,文昌龄本可将方沉寂降服,可她偏偏把人活活打死,我又如何不怀疑他俩本是一伙,合谋串供呢。那一夜,凭借生造出来的证据,将简虎择清,又凭几句话,把行凶之人引到我几个身上。他几个是什么人,并肩战斗之人,怎可能互相戕害,方沉寂定是猜着凶手为谁,这才私自报仇。我下山时候,带着他们,他们几个,虽旁人看来脾性却是乖张,可在我眼里,那是实打实的不顾自己与邪祟作对之人。我亲自挑选的人,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……”
说着话,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。
炎崇琳掩面泣道:“他二人本拜于您座下,如今因为我带他们出来,无辜失了性命……我……我觉对不住您……”
黄世佑长长叹了口气,道:“我又如何不伤心呢。他们拜师的时候,还是那般小,我一天天的看着他们学医、练武,看着他们从半大小子长成如今有所成就,我又如何不想为他俩讨个公道。”
炎崇琳泣道:“哪有什么公道……”
黄世佑慢慢垂下头,轻叹一声,道:“慢慢谋划吧。毕竟是我的徒弟,我绝对不允许他俩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黄世佑又长叹一声,道:“我一个人,怕是这辈子难成了——”
待炎崇琳止了哭声,黄世佑取出一枚丹药,道:“这丹药你服下,过悲伤身。他们,还等着你为他们伸冤呢。”
炎崇琳接过丹药,仰头服下。
约有半日工夫,炎崇琳情绪暂缓,就此离去。黄世佑抬手掩嘴,不禁一丝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