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人机编队还没有开火，山谷先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比枪声更让人发毛。像整片天空都在屏住呼吸，看地面这个蓝色斑点还能闪烁多久。江哲趴在沟壑里，脸贴着湿土，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在胸腔里擂一面被水泡软的鼓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第一波无人机像一群铁燕子切过树冠，机腹下亮起一串一串暗红色的光点。
那不是侦察机。
那是携弹机，弹舱全开。
“他们要炸我。”他低声说。
话音刚落，第一轮炸弹就落了下来。
没有传统炸弹那种长长的尖啸。那些东西从无人机下脱落后，只发出极短的一声轻响，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碳丢进水塘。随后，整片山坡突然爆开一团又一团红白交加的火球，像炼钢炉在泥地里炸开，连空气都烧成了滚烫的玻璃。
江哲没等火球靠近就往沟底滚去。护盾在他体表疯狂闪动，像一颗蓝色的心脏在强光里剧烈收缩。爆炸波不是子弹，没有入射方向。它们是三百六十度的压力墙，从四面八方同时砸来。
“动态阵列正在适应爆炸波型。”埃尔-9在神纹市里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所有节点切换为全向承载！但神体东侧压力过高，护盾局部变形！”
“别只防守，帮助神移动！”艾芮-7一边下令，一边将护盾保护权重移到江哲的背部和后颈。
“正在重新配置。神，往北走！北面火力间隙更大！”
江哲在爆炸的火光里爬了起来。
他的头发被热风吹得全往后扬，眼睛里满是滚烟和蓝光。泥点像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，打在他肩头、胳膊、脸颊，发出细密的“啪嗒”声。
他从一道火墙中穿过。
火焰没来得及碰到他，就被护盾向外推开，像一条从热浪中分出的水线。蓝色电光与橙红火焰在他身边撕扯，把他的影子照得又长又斜，像一尊在大火里行走的神祇。
天空上，第二波无人机已经到位。
这次投下的是穿甲燃烧弹。
它们与众不同，没有在地面上立刻爆炸，而是先穿透树冠，砸进土里，再像闷雷一样从内部炸开。火焰从地缝里倒灌出来，像有人把地底翻了个面。
“轰——”
一棵老松被连根掀起，带着燃烧的根须砸在江哲身后三米处。泥土被炸出一个深坑，边缘焦黑，冒着紫烟。江哲被气浪推得一个踉跄，左手扶在地上，护盾在那一瞬间亮得刺眼，发出“嗡”地一声巨响，像有张薄钢板在他背后弯了一下。
他继续跑。
“不好……神体背部护盾出现微弱过载。”负责防御网的技术员声音发抖。
“左肩旧伤口附近有短路。那里电阻变了。”
“把那一带阵列关闭！让其他区域接管！”柯罗-2下令。
“不……不能关。”艾芮-7脸色一白。
“如果关掉左肩区域，下一片弹片会直接切开那里。”
“可它已经不稳定了。再这样下去，整个左侧网络都可能烧掉。”
神纹市的作战大厅里，红蓝光影交替，像暴风雨夜里的船舱。
江哲并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自己的左肩突然一下变得极重，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砧按在了旧伤上。他“哼”了一声，停。
第三波，是电磁脉冲。
无人机发射的脉冲弹没落地。
它们在半空就炸开，像几轮无声的闪电。没有火，没有烟，只有一圈肉眼看不见的“电风暴”，以爆炸点为中心，瞬间横扫整片山谷。
江哲感到整个世界在那一刹被擦掉了。
所有的声音都断了。护盾熄了一瞬。他的大脑像被人猛地按进一盆冰水，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。他一个踉跄，单膝跪地，膝盖砸进了一滩滚水般的泥里。
神纹市内部，通讯频道炸了。
“信号丢失！五成节点失去响应！”
“线路干扰！所有移动中的纳米机群都像被风吹散了！”
“神体右肋部护盾出现漏洞！四十四区无覆盖！重复，四十四区无覆盖！”
修复！快修复！”艾芮-7嘶声喊道。
“用预存算法重启节点！”
“不行！重启需要稳定通信，现在每一条链路都像在洗衣机里。”
江哲在刺骨的耳鸣中抬起头。
他看见了那个漏洞。
不在天上，而在自己身上。
右肋的位置，一个小小的、皮肤颜色完全暴露在外的区域，正对着一片燃烧的树丛。那里没有蓝光，没有闪烁，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子。
“右边……空了一块。”他哑声说。
下一秒，一片被爆炸掀起的水泥般大小的岩石从半空砸下来，正落在那漏洞旁侧。护盾没能完全接住，冲击力像一只铁拳穿过缺口，重重打在他的右肋。
江哲整个人往下一塌，几乎栽倒。他感到肋骨像被钝器猛扫了一下，呼吸困难，嘴里涌上一股铁腥味。
“神中击了。”艾芮-7的手在控制台上狠狠一颤。
“他还没倒下。”柯罗-2死死盯着生命监测，“但不能再挨第二下。”
“护盾算法必须升级。”埃尔-9突然开口。
“现在，立刻。”
他转身看向大厅深处，像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护盾不是被动装甲。它既然由我们每个人组成，就能自己思考。用群体智能重新组网。每一个纳米节点单独判断，独立响应。不要再等中央命令。让盾自己思考。”
“多长时间？”柯罗-2问“大概需要四十七秒，把全城备用计算核心并进去。”
“四十七秒……”艾芮-7喃喃。
“如果不升级，神一秒都撑不下去。”
神纹市的深蓝色灯光开始熄灭，只留下中枢防御层一圈微光。整座城市的计算能力，像潮水般涌向护盾算法核心。
而江哲，正用最后一点力气，爬过一片又一片火与泥。
他听见无人机在头顶盘旋，像海面上空盘旋的黑色海鸟。
“撑住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再撑一下。”
远处，一根燃烧的树干倒下来，把他与最后一处掩体隔开。江哲抬起头，眼睛被火光映成一片金色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