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七秒。
江哲不知道这个数字，但他知道，神纹市现在像被抽走了灵魂。
指甲上的蓝光暗了下去。皮肤下那些细密的电流不再游走，像冬眠的蛇群，纷纷缩回洞穴深处。护盾没有完全消失，仍像一层极薄的肥皂泡贴在他体表，却已经无法挡住任何真正的伤害。
他必须自己撑过这四十七秒“走！”他对自己吼。
身体比意识先动。他扑向左侧一道被炸塌的土坎，把整个人塞进一块半倾斜的岩石和地面之间的夹缝里。石头上面全是火，边缘烧得发黑，散出滚烫的油烟气。他把脸转向泥地，用后脑和脊柱对着外面。远处，一架无人机从半空俯冲下来，机炮像铁扫帚般犁过地面。
子弹擦着岩石，打出连串火星。
他没动。
“十二秒。”艾芮-7的声音极轻，像从传来。
一发燃烧弹落在江哲前方不远处的腐叶堆里。没有立刻爆炸，而是“噗”地一声喷出一大片白磷般的烈焰，像一朵突然张开嘴的食人花。火焰像水银一样四面流淌，把整条沟壑都照亮了。江哲感到脸皮上的热气几乎要烧穿护盾的残层，睫毛发焦的气味钻进鼻孔。
“十八秒。”
他缓缓向旁边挪了半米，把身体缩进土坎最凹处。火光映在石头上，影子像某种受伤的动物，蜷成一团。
“二十秒。”
一架无人机从头顶掠过，旋翼声像一只巨大苍蝇在耳边盘旋。它没有开火，像在寻找目标，又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二十五秒。”
远处，一个雇佣兵从树林后探出头。他看见了江哲的脚踝，枪口一低。子弹打碎了一块石头，碎片从江哲后颈擦过，热辣辣地痛。他咬住手臂，不让自己发声。
“三十秒。”
神纹市内部，全城进入了从未有过的静默。
不灭的备用计算核心像一粒粒被点燃的蓝色砂砾，在黑暗中组成新的阵列。那些原本四处散落的纳米机器人，不再像以前那样等待命令，而开始彼此靠近，像蜂群在女王死后重新聚集。
“算法重写完成。”埃尔-9的声音在静默中响起。
“蜂量子矩阵启动。所有节点投入。”
那一瞬间，江哲感到自己的身体变了一下。
从里到外，像有一阵极细极轻的风穿过。不痛，也不麻，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被重新“折”了一遍，折成更密集、更坚固的一层网。
护盾重新亮起。
这次，它不再是那件蓝光薄甲。
它是蜂窝。
无数正六边形的光纹浮现在江哲体表，边缘极亮，中间微微透明，像由千万面小镜子拼成的一副甲胄。每一片蜂房都在缓缓旋转、呼吸，像拥有自己的生命。
“充能开始。”艾芮-7的声音突然变大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。
护盾表面泛起极淡的金色纹路。它不再只消耗能量。
它在“吃”。
周围火焰的光、爆炸后的残余高温、甚至子弹破空的气流，都被这层蜂窝结构捕获、拆解、吞进去，再转成极微弱的电流，回注到网格中。
神纹市的能源储备，在江哲指甲边缘的微型显示屏上，一点点回升。
“百分之四……七……十二……”埃尔-9盯着数据，几乎不敢相信。
“蜂巢结构在吸收环境光能。神像一块会呼吸的太阳板。”
“这不只是护盾。”柯罗-2低声道。
“这是城墙，能自己在白昼造血。”
江哲从土坎下慢慢站起来。
他的全身都在发光。不是刚才那种混乱的电火花，而是一层安静、密集、有秩序的浅蓝。蜂房光纹随着呼吸明灭，像天空最远处一片被风吹动的星群。
子弹再次射来。
这一次，护盾的反应快得惊人。
在子弹尚未到达之前，正对弹道方向的蜂窝单元已经自动增厚，像蜂群在王后受袭前筑起的一堵墙。弹头打在上面，发出极短的一声“啾”，像被吸进厚胶里。冲击力没有向四周扩散，反而被几十个相邻蜂房瞬间分摊。
江哲只感到胸口被轻轻推了一下，像有人隔着厚布点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他看向天空。
无人机像黑鸟般盘旋，但已经不再是死神。
“够吗？”他问。
“神要做什么？”艾芮-7一怔。
江哲的视线穿过火海与浓烟，落在一片较高的石崖上。那里火光最猛，也是敌人火力最密集的地方。他们正从那里朝下扫射，以为他还被压在沟里。
“我要反攻。”江哲说。
他的声音极冷，冷得像刚从火海里捞出来的一块蓝铁。
“等等，护盾刚升级，系统还没有完全稳定！你至少还需要——”艾芮-7急。
“不等了。”
江哲抬起脚，朝火墙迈去。
蜂窝护盾在他身前自动张开，像一面活着的蓝色巨翅，把疯狂跳动的火焰分开。热浪翻滚，却沾不到他的衣角。他像从阳光下走出来的，又像正重新走回大火之中。
神纹市的供能指针不再下降，反而稳定上升。
这座城市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自己的“城墙”。
江哲一步一步，向敌人最强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背后是火，身前是枪林弹雨，身上，是一整座会呼吸的城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