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了。
江哲抬头时,看见的是一片破碎的天空。
量子封锁网从云层之上垂落,像一张由极细银线织成的巨大蛛网。它没有声音,没有风压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。每一道光线切过山体时,岩石表面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紫晕,像被月光腐蚀。
然后,他身上那层坚固如城的蜂窝护盾,开始闪。
不激烈,像电压不稳的老旧灯管。六边形光纹忽明忽暗,区域甚至短暂消失,露出正常的皮肤色。江哲感到身体里那根接住神纹市的线,正在被什么东西不断拉扯、干扰。像有人在耳边用指甲刮过铁皮,尖锐、持续、无法摆脱。
“神……神……”艾芮-7的声音第一次碎成这样。
“我听……断续……你的……”江哲皱着眉,低声道。
他的声音传不完整了。
体内,神纹市像突然被按进了一片信号沼泽。中央主控大厅的灯光猛地一暗,又亮起来,像垂危之人的脉搏。几块全息屏幕扭曲成雪花,数据流断断续续,像被什么力量从源头截断。
“通信受到大面积压制,信号衰减接近七成……不,还在恶化!”埃尔-9的声音在系统里忽远忽近。
“量子锁链的频率与我们的主通信频段高度重叠。它在用我们自己的震动方式压制我们。”
“这是量身定制的……”柯罗-2沉着脸。
“林堰知道神体内的文明以共振通信。他早就准备了这张网。”
城市深处,光线一片片熄灭。
那些常年靠神体能源维持的照明区、公共通道、生活舱,像被一只巨型的手一扇一扇关上窗户。黑暗降下来。随之而来的是尖叫、哭喊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灯呢?!灯怎么没了!?”
“我什么也看不见了!”
“快往中枢跑!不要在共振区待着!”
居民们像退潮般涌向城市中央的微光区域。在那里,几盏白色应急灯努力维持着,像黑夜里仅剩的几只萤火虫。有人跌倒了,被旁边的人拽起来。有建筑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整座城市都在这无形的压力中微微扭曲。
“不要乱!所有非核心区域自动断电!把能量集中到中央与护盾节点!”柯罗-2通过断断续续的广播下令。
“我们没时间安抚所有人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如果神死了,谁都活不了。”
外面,江哲已经感到自己陷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泥沼。
那不只是光,也不只是电。
那些量子锁链不是硬的。它们像无数极细的、黏稠的重力丝,从四面八方垂下来,缓缓合拢。每当他向前迈一步,就像蹚进更深一层的胶水。空气变得沉重,身体被无孔不入的压力包裹,护盾闪烁得更厉害了。
两侧,崖壁如刀削。
他已经被逼入一条狭窄的山谷,宽不过数米。背后是刚才炸出来的火墙,前面是越来越窄的石缝,两旁是高不可攀的灰岩绝壁。无人机从封锁网外侧掠过,像游在网线之间的黑鱼。雇佣兵们停在远处,没再追。他们也知道,江哲被锁住了。
“他动不了了。”
“林指挥官说了,进入网下的人,连电子信号都会变成泥。他再强也走不出去。”
江哲确实越走越慢。
每走一步,护盾就暗一下。蜂窝结构在半空停滞,像蜂群被无形的声波麻痹了翅膀。他的左腿开始发麻,右肋旧伤终于像被撕开一样痛起来。他不知道护盾还能撑多久,但知道这网,不是用来杀他的。
是用来压住他,让他重新变成猎物。
“快……找到……”江哲从齿缝里挤出句。
“我在找。”埃尔-9声音紧绷如弦。
“锁链的频率不是固定的。它在跳,像一组密码。如果找不到对应相位,我们就……就会被憋死在里面。”
“给我听。”艾芮-7说。
把全城的低频共振传上来,我能听出规律。”
江哲单膝跪地,右手撑着地面。蓝光在他身周四闪,像几片残破的蝉翼。
天网越收越紧。
而神纹市内,艾芮-7闭上了,耳朵贴在控制台冰凉的台面上。
整座城市的共振,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听觉。
“一定有的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一定有个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