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芮-7听见。
在整座山体被量子锁链压得嗡鸣不已的时刻,她的耳朵里却慢慢浮出一个极轻的节拍。
那不是能量流的声音,也不是普通通信频率。那是封锁网与神纹市共振之间互相排斥时,产生的一种极细微的“跳拍”。每一次护盾闪烁,每一次通信中断,城市共振都会先于压力向外崩塌一瞬,像海浪撞上礁石时,总有一朵浪花比别的浪花更高。
“它每次都在规避同一个相位。”艾芮-7睁眼,声音轻得像怕惊散那个数字。
“封锁网虽然覆盖我们的频段,但它的跳频模式有重复周期。每隔……零点七三秒,它会变一次频率。而在变换瞬间,功率最低。”
“零点七三秒,太短了。”埃尔-9摇头。
“不短。”艾芮-7看向他,眼底有火,像黑暗里最后一点蓝。
“如果我们把全城共振集中成一根针,零点零一秒就够。”
柯罗-2站在一角,沉默片刻后开口。
“她说的有道理。这不是防御,是拼一次。”
“如果我们失败呢?”有人问。
“那就没有下一次了。”柯罗-2说。
纹市做出了决定。
所有还能活动的纳米单元从江哲全身各处撤回,像潮水般退入主要神经网络。它们不再保护皮肤,只沿着早已铺好的汗腺通道一路汇聚,形成无数条极细的蓝色光脉,从江哲的后颈、锁骨、脊椎、掌心齐齐亮起。
“神必须保持不动。”艾芮-7的声音传到江哲耳边。
“我们要把所有能量集中到一点,向外打出去。这是唯一能撕开封锁网的方式。”
“做。”江哲说。
他把电步枪丢在地上,双拳撑住泥地,像一尊跪在火与光之间的雕塑。护盾完全熄灭了,风声、枪声、无人机旋翼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像黑暗里伸来的手。
“全城供电降到最低。所有非必要节点永久关闭。”柯罗-2顿了一下,“包括东部第三生活区。”
那里,一片熟悉的灯光彻底熄灭了,再没有亮起。
没有时间哀悼。
“倒计时。”埃尔-9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“三。”
江哲感到皮肤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转向。汗水还没来得及渗出,就被汽化成淡蓝雾气。
“二。”
神纹市整个共鸣起来。像一座城市,在他体内同时吸了一口气。
“一。”
“放!”
一瞬间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
江哲只觉得自己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光柱从脊柱里推了出去。从他的汗腺、神经末梢、心脏外壁,一股极细极冷又极猛烈的波动向天空轰出。那不是电,不是火,而是一种纯粹的频率,像整座城市同时喊出了一个音。
音波与量子锁链相撞。
在江哲头顶两米处,那些交错的银色光线突然开始扭曲,像被利针刺中腹部,一张一缩。接下来,它们像被烧断的琴弦一样,一根接一根崩开。
“有洞了!”艾芮-7叫出来。
封锁网没有完全消失,但在江哲正前方,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、抖动着的空洞。洞不大,只有一人宽,边缘像被火舌舔过的纸,不断剥落、熄灭、又试图合拢。
“现在!走!”柯罗-2吼道。
哲像被闪电劈中了般弹起。
他朝那空洞扑去。
他感到身体像穿过了一层极冷的膜。皮肤表面瞬间结起一层白霜,呼吸在喉咙里碎成一片白雾。接着,他滚出网外,摔在一片较软的草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出来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天仍亮,风已不再带电。
但追兵还没完全消失。
远处,一个地面信号中继塔亮着暗红色的信号灯,像在持续广播他的位置。不摧毁它,他就算跑得再快,也甩不掉林堰的眼睛。
江哲爬起来,抓起一块锋利的碎石。
护盾残存的能量,还够一次。
他冲到塔下,右手拍在塔身金属塔基上,五指张开。蓝色电弧从他掌心跳出,像一条被禁锢已久的雷蛇。塔体瞬间炸开了花,控制盒爆出一团黑烟,导线如内脏般垂落,被高温烧成紫色。
信号灯灭了。
周围几架无人机失去目标,在空中像无头鸟一样打转。
“暂时……安全了。”江哲喘着气靠住一块大石头。
但他笑不出来。
体内,神纹市安静得可怕。
“能源系统几乎耗尽。东部第三生活区永久失去供电。医疗区受损严重。通讯仍不稳定。”艾芮-7每报一句,声音就低一点。
“我们……需要时间重建。”埃尔-9说完,靠在椅背上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江哲抬起头,看向来处。
山谷上空,残余的量子封锁网如雾般慢慢散开。更远的天空上,飞空艇的轮廓重新显现,像一头黑鲸从云层后浮上来。
“他知道我的位置还可以重新找到。”江哲说。
“林堰不会停。”
飞空艇“拉普拉斯号”内。
堰注视着屏幕里那个逐渐远去的蓝点。
“他居然打穿了量子封锁网。”一名军官声音发颤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,可能。”林堰打断他,语气平静。
“他体内那个东西,不只是盾。它比想象中更危险。”
他转过身,对通讯官道:
“通知第七技术组,准备军用级电磁武器。把反应堆推上去。”
“指挥官……那是会连整片山区一起毁掉的。”
“我只要他。”林堰说。
“但如果有必要,整片山区也可以一起埋。”
窗外,天光已白,山野焦黑。
江哲仍在奔跑。
身后,新的阴影正从天际线上,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