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航行。
更像一次坠落。
数万艘纳米医疗舰从组织深处被释放出来,像一片发光的砂尘,沿着江哲体液的微弱压力,一齐滑入最近的毛细血管网。它们太小,小到连最精密的军用探测仪都分不清它们与普通细胞碎屑的区别。
但它们排成了一种极古老的阵形。
楔形,前锋细如银针,后队层层扩散。每一艘舰只都像一片极薄的蓝色光鳞,在血流中微微颤抖,吸附着、滑行着、被白血球撞得旋转,又倔强地回到队列。
“先遣队进入静脉系统。速度已达毛细血管极限。”埃尔-9的声音如低语,在全城广播里回荡。
“别开照明。”柯罗-2提醒,“血液里的光会触发免疫反应。”
于是城中一半以上观测屏被调到最低亮度。
但所有工程师都在看。
血管内不是一片黑暗。
那是一条条暗红色的巨大隧道,像地底熔岩河道。血细胞像亿万堵柔软的红色巨墙从他们身边挤过去。它们大得惊人,每一枚都是一整座山的体量。裂缝、皱褶、翻滚的气泡,组成一个江哲从不知道的、活着的世界。
“好美……”一个年轻的纳米舰操作员轻声说。
“别发呆。”他旁边的前辈说,“这里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么长。盯住你的队列位置!别被血流带走!”
舰队分作三路,沿不同静脉向心脏突进。
左路,走锁骨下静脉,直入上腔静脉。中路,沿腋静脉汇入。右路,绕行更远,从奇静脉干道插入。每一路都携带不同的工具。左路负责“锚定”,要在心脏外壁建立纳米级能量桥。中路负责“引导”,要在血流中找到最低阻力的入路口。右路则最危险的载荷,是“重塑核心”。
“舰队速度提升。神的心跳正在加快。”艾芮-7盯着宏观数据,低声道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柯罗-2说。
江哲确实知道。
他没有听到神纹市的全部计划,但他能感觉到。那里的血管像被无数只极小的手一同推动。心脏跳得更重了,像有一座城正沿着他的血朝它跑来。
他半跪在焦土上,胸口起伏,汗水湿透裤腿。
然后,他有意识地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普通的动作。
他收缩了自己的左臂。
又一下,轻轻地,像握紧一个不存在的气球。
接着是右腿、腹部、腰侧。他的呼吸配合着肌肉的紧绷与放松,把静脉里的血液一点点、一波波地往心脏推。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道,把自己变成了一股顺流。
“阻力降了!”埃尔-9眼中一亮。
“神体在主动改变血流动力学。血管路径全开,流速提升百分之十二!”
“他们能到了……他们能到了!”艾芮-7差点喊出来。
然而下一秒,所有数据同时溢出。
“前面那是……什么?”
主屏幕被切到左路先遣舰的视角。
在一片暗红血浪之间,突然出现了大量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不是血细胞,也不是细菌。
那些东西像一小撮一小撮的灰色玻璃尘,折射着奇异的光。它们悬浮在血液中,不随血流而动,反而像固定在某种看不见的线上。每一粒都比纳米舰还要小,却排列得极密,像撒在空气中的细雪。
“为什么血里会有这个?”有人叫。
“这不是我们带进来的。”柯罗-2面色骤变,“放大。分析!”
画面放大。
那些灰色颗粒开始展开,像一朵朵被压缩的玻璃花。它们伸出细如丝线的钩子,彼此连接,形成一张又一张微小到极致的网。有些甚至向先遣舰飘来,像被微弱电流吸引。
“敌方纳米机械。”埃尔-9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它们早就进来了。不是现在。是之前……在护盾出现漏洞那次!”
“林堰。”艾芮-7闭上眼睛,像要把一口血咽回去。
“他根本没指望用普通武器杀神。他的杀手锏,一直就在我们体内!”
“数量多少?”柯罗-2问。
“已经扫描到超过……七万……不,十二万颗粒。还在增多。它们像在从血管壁内侧剥离出来。”
“高压集群!”先遣舰指挥官急促地喊。
“左路所有单位散开!不要碰那些灰网!重复,不要碰!那是生物黏附性武器!”
可已经晚了。
最前方的三艘纳米医疗舰穿过一片灰网。舰体表面瞬间被无数细钩锁住,像鱼撞进水蛭群里。它们开始旋转、失速、滑向血管壁,信号灯急剧闪烁。
“左路前锋失联!”
“二号、七号、十一号全被捕捉!”
“它们在释放溶解脉冲!舰体护层被蚀穿!”
灰网不像攻击者,更像一张沉默的消化网。
任何陷入其中的纳米舰,都像落进酸液里的铁屑,慢慢失去形状。
江哲感到左胸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像有十根针同时从血管内侧扎了一下。
他捂住胸口,冷汗从额角滚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低哑地问。
“我们被拦住了。”艾芮-7的声音很轻,像在念一段刚刚写好的讣告。
“林堰在的神体里,设下了战场。”
神纹市的大厅陷入死一样的沉默。
屏幕上,那些灰色粒子还在增殖,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,从血液深处慢慢转向心脏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