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哲的血,烧了起来。
那不是修辞。
他能感到一股热流从心脏方向逆行而上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血管穿进去,一直穿到指尖和眼球后面。他跪在地上,十指扣进焦土,指甲缝里全是被高温蒸出的血沫。他想叫,喉咙却被一股铁腥味堵住。
体内,战争已经爆发。
左路先遣舰队几乎在第一波接触中就被打残。
那些灰色“抗体尘”不是死物。它们像一群在血液里沉睡了多时的水母,一旦感知到外来纳米舰队,就纷纷展开。每一粒灰尘都伸出七八条极细的丝足,像在血浪中下锚。它们彼此连接,织成一层又一层半透明的灰网,像要阻止任何东西靠近心脏。
“左路三号编队全灭。”战术台的报告声已不再颤抖,只剩麻木。
“左路五号舰队被黏附,正在解体。舰长请求自毁。”
“不准。”柯罗-2咬着牙,“所有还有动力的舰只,继续前进。用舰体撞开网。后队直接穿过去。”
“那会撞碎前队的残骸!”
“那就带着他们的碎片一起冲!”
卡拉星先遣舰队,是从未参加过战争的一群人。
他们原本是医生、工程兵、流体力学研究者。可此刻,他们驾驶着纤细如花瓣的医疗舰,在一条条暗红色巨河中冲锋。
灰色尘网像浮在水中的荆棘。
一艘医疗舰冲上去,舰首撞在网线上。整个舰体像被无数细钩抓住,外层甲壳“咔”地裂开。指挥官在最后一刻翻转舰身,用推进器把两张灰网扯开一个口子,随后化成一团蓝色光雾。
后面的两艘舰立刻从缺口中穿过去。
“别回头!”
“为他……别回头!”
江哲感到左肩深处一波接一波地抽痛,像有人在他骨髓里打桩。
“左路伤亡过半。”艾芮-7低低地说,“但通道打开了。中路舰队已进入上腔静脉,右路还能行动。”
“敌方在增援。”埃尔-9提醒。
“它们不是从某处来的。它们……原来就藏在血管壁里。现在全醒了。”
“像休眠的雷区。”柯罗-2冷冷说。
“林堰早就准备好,在我们最不可能回防的地方开战。”
灰网不断从血管壁剥离出来,像一层层死皮被风掀起。它们不只挡路。有些颗粒主动飘向医疗舰,在靠近时猛地裂开,向外喷出极微小的“溶解雾”。
一艘医疗舰躲闪不及,舰尾被雾沾上。推进器像被浓酸浇过,慢慢塌软下去。舰体打着旋撞向血管壁,信号戛然熄灭。
“七号舰失联。”
“九号舰报告推进系统受损,正随血流倒滑。”
“敌网密度还在上升!”
神纹市控制大厅里,红色警报像雨雾般弥漫。所有人的脸都被屏幕映成半暗半亮。
江哲的心脏像被一只巨型拳头一下下击打。
他感觉自己能听见体内那些声音。
千万艘极小的船在他血液里爆炸。有人的舰体被撕开,电浆如眼泪一样飘散。有人的身体在灰网中化为蓝火。有人至死都保持着冲锋姿态,像一颗逆流而上的星。
“他们需要我们……”江哲喘着气。
“他们需要路……”他用尽力气,收紧腹部,又突然放松。胸腔向外扩张,像要把血流更快地压向心脏。
可外面的世界也没放过他。
电磁打击仍在继续。
山谷中,第三波脉冲落下。大地被炸得翻了过来。一道银白色冲击墙横推而至,江哲从地上掀起,又重重摔下。他像一块被两股力量拉扯的破布,内里在打一场不为人知的战争,表面也在被炮火一片片撕开。
护盾已再无余力。
蜂窝结构只剩胸口巴掌大一块,像贴在压碎胸骨上的最后一层薄冰。
“神心跳一百七十五。血压崩塌边缘。”监测员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内部战场出血量太大。我们正在失去他。”
“不能停。”柯罗-2一拳砸在控制台上。
“现在停下来,前面死的人就全白死了。”
这一拳像砸在整座城市的心口。
“分兵。”艾芮-7突然说。
所有人看向她。
“左路快打不动了。”她语速极快,“与其都堵在同一条路上,不如让中路分出一个小型编队,从右心房斜上方进去,走冠状窦。那里敌网应该还没铺满。”
“那里太窄,只够一次通过。”埃尔-9皱眉。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柯罗-2接过话,“他们不是要去打仗。他们是要把重塑核心送进去。”
屏幕上,三路舰队的残阵都在重新编组。
像几条受伤的银蛇,在黑暗的血河中抬起满是伤痕的头。
“中路军分出十三舰。”先遣指挥官说,“我带队。右路继续吸引敌网,左路佯攻。剩下就看我们能不能钻进那个洞了。”
“成功率多少?”有人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过了两秒,那个年轻的操作员轻声回答:“可能……不到一成。”
“一成不是零。”柯罗-2说。
“出发。”
江哲在剧痛中睁开眼。
他看不见体内的战场,却看见天空仍在变白。拉普拉斯号像一只悬在天际线上方的黑瞳,冷冷俯视着他。
“来啊。”他低声说,血从嘴角流下。
“我们还没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