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哲站起来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。
山谷已经被轰得面目全非。原本苍郁的秦岭腹地,此刻像被巨人用烧红的铁铲一层一层刮过。树木成片成片地伏倒、碳化、碎裂。远处一条山涧被炸断了流,水流漫过焦土,蒸起大片白雾。他就在这片白雾与灰烬之间,像一具被血和泥重新糊起来的活物。
他走到谷壁前。
那里裂开了一条斜向上的石缝,被高温烤得发烫。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,五指插进岩缝,身体一点点向上拔起。每一个动作都让他体内那座战场发出撕心裂肺的回响。
“神……您不能这样动!”艾芮-7急道。
“我得看着他的眼睛。”江哲说,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要让他知道,我还活着。”
拉普拉斯号已降到低空。
它的腹舱慢慢打开,像一头黑鲸张开了嘴。电磁武器的蓄能轨道暴露在空气中,冒着淡蓝色的电汽。天光从上空被吸进去,整艘飞空艇像被一圈白热的光晕包裹,变得异常夺目。
林堰就站在指挥塔最前端的观察窗前。
他穿着黑色军服,肩章压在光线里,显得冷峻而瘦削。他看见了江哲。
那个曾被他从神纹市外围就锁定的目标,此刻像一只快散架的野兽,从谷底爬上岩壁,浑身焦黑,却在浓浓的烟尘里站得笔直。
“有意思。”林堰低声说。
“他明知道会死,还要站起来。”
“指挥官,武器蓄能已到百分之九十。是否锁定目标?”军官问。
“锁定他所在区域。”林堰说。
“等等。”
他能感到体内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一个沉闷而极低沉的“嗡”声,从江哲胸腔正中传来。
像有什么金属物体,在他身体里苏醒了。
冷聚变反应堆。
那是一团被压缩到极限的低温核火,被封在神纹市最深层、最古老的能源核舱中。它从未被完全启动过。它只是像一颗沉睡的金属心脏,安静地支撑着整个城市所有能量网络的基线。
可此刻,它醒了。
它发出的光透过层层组织,在江哲胸膛正中形成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晕。那光很冷,却强烈得让周围空气都在微微扭曲。
“反应堆启动……”埃尔-9几乎失声。
“这不可能!没有议长授权,它根本不该——”
“是我让它醒的。”柯罗2的声音从一旁传来,沉重得像从地底升起。
“如果今天要死在这里,至少要让神带着光死。”
江哲感到胸口像被冻住了。
一股极寒的痛从心脏中心扩散,像有冰水正从里向外渗。可同时,那股冰水又让他发昏的意识变得异常清醒。他能看见远处飞空艇上的灯,能看见山谷里每一片翻卷的灰烬,能看见林堰。
林堰也看见了那道光。
他皱起眉。
“体内有什么高能反应。”副官说。
“比之前所有的能量波动都强。”
“准备紧急脱离。”林堰说。
“但武器继续充能。”
内部战场。
中路分出的十三艘特攻舰已经打到最后四艘。
他们沿着冠状窦的狭窄弯道一路穿行,像几片银色碎叶在暗红色的地下河中漂行。四周血管壁剧烈地搏动,像整条通道都在被什么巨兽挤压。
“窦房结就在前方。”为首的突击舰上,那名年轻舰长用沙哑的声音报告。
“但前面有一层膜。全被灰网封住了。”
屏幕上,窦房结的入口清晰可见。
那是江哲心脏节律的源头,一团极细密的神经起搏细胞,被淡蓝色的生物电覆盖,像雾中一座遥不可及的光城。
可光城外,灰色高维抗体已经筑成了严密防线。成千上万的尘埃粒子像等候多时的守卫,一层叠一层,把入口封得密不透风。
“这不像是临时布防。”突击舰长咬牙,“它们从一开始,就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“冲不过去。”
“信号被屏蔽了。我们联系不上总舰。”
“就剩四艘了,舰长。”
舰长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就用四个身体,去撞一条缝。”
宏观世界。
江哲攀到了谷壁最高处。
白雾从他脚下翻腾,像一片海。他站在这片海之上,与飞空艇上的黑点遥遥相望。
他感觉到心口的光,正从骨髓一路烧到皮肤。身体已不像是自己的,像天空、大地和体内那座城市共同撕裂而成的一件武器。
“我需要一个机会。”他喃喃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神,不行!”艾芮-7的声音几乎带哭腔。
“如果你现在就启动反应堆的全部能量,你的身体会——!”
“会怎么样?”江哲问。
“会比死更糟。”柯罗-2接过。
“你会失去作为‘人类’的一切。成为只属于神纹市的容器。”
江哲笑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被血染红的笑。
“我早就不是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“做吧。”
林堰看见,那个黑点突然亮了起来。
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摔碎了一颗蓝色的星星,细小而暴烈,把所有灰烬都点亮了。
“发射。”林堰下令。
电磁武器的炮口对准了那道光。
江哲也朝那道光,迈出了最后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