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公堂对峙·第一案
大兴府正堂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日光，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，把堂下站着的两排人分了明暗两半。京兆尹周大人坐在正中的案后，左右两侧各设了一张条案，左边是大理寺的观察使，右边是刑部的录事。堂下两侧站了八九个人，有证人也有观审的，都在等着堂上那把惊堂木响第一声。
周大人拍了一下惊堂木，声音不大，在堂屋里滚了一圈："三案并审。清平坊沈渡被控杀老周、孙某、刘某三命，证据先呈。沈渡，你可有话辩？"
沈渡站在堂下正中，手腕上的镣铐已经解了一半，铁环还套着，但链子卸了。他把两只手垂在身前，先朝堂上的周大人弯了弯腰，然后开口："周大人，我不打算一一反驳三案的物证。我只说一件事——三个案子的现场，都太干净了。"
堂上静了一瞬。周大人眉头微动："干净？"
"铁匠铺的铁架倒得太规整了，散落的镰刀刃口朝上朝下各一半，像是被人数着数摆的。当铺柜台上那只酒杯的唇印印在杯壁正中央，常人喝酒的时候嘴唇不会对得那么准。馄饨摊灶房门槛内侧的鞋印边缘利落得像刀裁的，正常走路踩出来的印子边上总会有拖痕和毛边。"
沈渡说到第三句的时候，目光从堂上扫到堂下，在许昭脸上停了一息。许昭站在证人列最后一排，穿青衫，手里握着那把合拢的折扇，面色如常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。但他的拇指在扇骨上慢慢搓了一下，从竹片的光面上滑过去。
周大人把手边的卷宗翻开："你说的这些，都是你的一面之词。物证在卷宗里摆着，你如何证明它们是假的？"
"铁匠铺案。"沈渡转头看向证物台上那把四斤半的铁锤，"锤柄上的指纹拓片，周大人请您过目。"
周大人把拓片接过去，凑近了看。沈渡等他看完了才接着说："那枚指纹，五个指肚的纹路全部完整，边缘清晰，没有任何滑动和摩擦的痕迹。周大人可以让堂上任何一位大人握一下这把锤子，然后看看自己的指纹什么样——一定会有滑动印、摩擦痕、局部模糊。因为人握着锤子砸东西的时候，手会出汗，会用力，会在锤柄上移动。"
周大人把拓片翻过来看背面，沉默了数息："你说的有道理。可这不能证明指纹是伪造的。"
"指纹中心有一道细小的裂纹。"沈渡伸出右手食指，指着指尖第三道横纹的位置，"我右手食指去年冬天冻裂过，留下一道竖纹。如果是正常握着锤子砸下去的，这道裂纹会因为用力而被拉伸变形。但拓片上这道裂纹，笔直、完整、没有拉伸。因为拓印的时候，手指是放松的，是被人蘸了血之后平按上去的。"
堂下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。许昭的折扇合上了半寸，扇骨夹在他的掌心里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周大人把拓片放回证物台，转头看向身旁的刑部录事："你去验一下沈渡的食指，跟拓片比对。"
录事走过来，捧着沈渡的右手在光下看了片刻，又回到条案后头翻开一本册子，写了几笔后抬起头："回大人，沈渡食指确有一道冻裂后遗的竖纹，位置与拓片相符。但拓片上纹路完整，未见拉伸或扭曲。"
堂上又静了片刻。周大人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，像是有人拿竹尺在木头上敲了一记。他转头看向证人列的方向，目光越过几排人，最后落在许昭身上。许昭的青衫在日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灰白，袖口的线头被磨出了细毛边，在光线里微微发亮。
周大人移开目光，又看向沈渡："铁架倒地呢？"
"我让人用同样的铁架、同样的重量、同样的角度撞倒过三次。每一次铁架都倒在撞击者方向，散落的铁件全部朝前飞出。现场的铁架是侧倒的，镰刀一半朝上一半朝下，这个分布是有人蹲在地上一个个摆出来的。"
沈渡说完这句话，堂下那位布庄老板忽然往后缩了半步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旁边的当铺小学徒低着头，两只手攥着衣角，指头把棉布拧了一道褶。
周大人把卷宗合上，放在案面上，然后抬起头看向堂下最后一排："许相公。你是来旁听的，为何脸色这么白？"
许昭站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处，半边脸被光照着，半边脸沉在暗处。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弧度，但弧度像一层画上去的漆皮，底下原先有底色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蹭掉了，露出了灰白的木纹。
他展开折扇，在胸前扇了一下，动作从容："周大人说笑了。公堂上站着听案，太阳晒着，难免有些闷热。"
"你手里的折扇，"周大人的目光落在他扇面上，"扇骨上的纹理，跟铁匠铺案发现场镰刀柄上的那道刮痕，能不能比一比？"
许昭的扇子停在半空，扇骨下沿有一道浅色的划痕，月牙形，嵌在竹料里，像是被什么钝器刮过后留下的。铁匠铺散落的镰刀中，有一把柄上也有同样形状的刮痕，位置和深浅都极相似。
沈渡没有回头，他的目光还落在堂上那幅"明镜高悬"的匾额上。日光从高窗灌进来，把匾额上鎏金的字照得半明半暗。他听见身后那把折扇合拢的声响，清脆的一下，像一根竹节被掰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