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白天
书名:缝合者 作者:李家大少 本章字数:4633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27

第55章 白天


龙城的天亮得比哪一天都慢。


陈渡坐在三楼走廊的塑料凳上,背靠着墙。那凳子腿短,他两腿得蜷着,腿肚子麻了也不换姿势。从后半夜回来到现在,他后脑勺一直发紧,像有根看不见的手指按在风池穴上,不轻不重,就是不肯松开。楚渡趴在他左边肩上,光团已经恢复成淡蓝色,比夜里回来时好了太多,但偶尔还会抽一下,像人睡梦里打了个激灵。魏国栋从太平间上来,鞋底还沾着水,看陈渡那姿势,没说话,拐进库房拎了把高一点的椅子放到他旁边。陈渡摆摆手,不换。老魏又拎着椅子走了。


周小云起得最早。她没睡多久,起来先去窗边把昨夜贴的纸片重新按了按。雨停了,天灰亮,窗台外的积水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,打在楼下雨棚上。她看了会儿,从鞋盒里拿出张新纸片,撕了个小人。那人左眼大,右眼小,她撕得极慢,最后用指甲在右边眼睛上压了一道弯。常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,看见了,轻声说:“我见过他。”周小云回头。常安手指着那纸人,说:“树上那个人。他右眼总是先眨。”周小云把手里的纸片递给他。常安接过去,没撕,只把纸人小心放在窗台上,又把手覆在上面,像捂住什么怕风刮跑。


老韩起得也早。他抱着二胡,坐门口那把从活动室搬出来的旧木凳上,不拉,就看着楼梯口。顾长明从屋里出来,两人对看了一眼。顾长明说:“想吃烟。”老韩说:“下雨天烟潮。”顾长明从兜里摸出个铁盒,打开,里面几根受潮的火柴,擦了两下没着。老韩从怀里掏出个塑料打火机,丢过去。顾长明接住,打了几下才出火。两个人站在楼梯间,你一口我一口,谁也没说话。青烟飘出来,混着雨后的潮气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
单桂花醒来后先去了陈渡屋里。床头那两块纱布还在,整整齐齐,像根本没人睡过。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,把纱布拿起来叠成更小的块,又压回枕下。然后她出来,问陈渡:“你一夜没睡?”陈渡说:“眯了一会儿。”单桂花说:“你身上味儿比昨天更重了。”她说完去厨房帮着烧水。田秀兰已经在了,锅里的米淘了三遍。赵红英拿着梳子站在边上,看单桂花要帮忙,说:“你别碰凉的,坐那边剥蒜。”单桂花应了声,搬个小凳坐下,慢慢剥蒜,手指哆嗦,蒜皮撒了一地。


楚衡在理疗室里。他把沈存粮两本账册都摊在桌上,旁边是从后街带回来的黑伞,还有那张已经化成灰的纸钱。他看一会儿账本,又看一会儿伞。沈默进来,给他倒了杯热水,放在不碍事的地方。楚衡说:“季来福没死。他的死亡记录在第二本账上,没有红圈。没红圈就是没被收。安守夜的有。老韩的有半圈。单桂花没圈,她是自己醒的。常安只有半道痕。顾长明有圈,被我们截了。这账记得很清。每一笔都对应一条线。季来福最特殊,他名下一个圈都没画。”沈默凑过去。那页上“季来福”三个字确实干干净净,旁边只贴着一小片黄纸,纸上用极淡的墨画了双鞋。鞋底是千层布,跟常安纳的一模一样。


“这双鞋,是季来福给自己纳的?”沈默问。楚衡说:“不像。倒像常安的手艺。这孩子怕是把鞋底样画给过季来福。”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陈渡这时进来,把一叠从魏国栋那儿拿来的夜班记录放在桌上。最上面一页记着:昨夜太平间后门监控拍到一个人,穿深灰对襟,打黑伞,在门口站了四分钟。那人走后,三号柜里多了几粒米。陈渡说:“是季来福。他不会等今晚。他一定会来。”周寒从门外进来,头发还湿着,说:“他昨晚已经来了。三号柜上的水,是他进去躺了一小会儿,又走了。他留字是明晚,但他人不在远处。”乔岱跟在后面,脸色沉:“他要是想进三号柜躺,说明他把自己也当货。这个人不是要收人,他要把自己交出来。”


一整天,整个三楼像浸在一层薄冰里。大家各自忙各自,都憋着劲儿,可没人提那个字。刘小燕和孟小冉还是照常给新学员上纱布课,只是教室从活动室挪到了最里的病房。常安被叫进去旁听,眼睛盯着刘小燕的针,一眨不眨。周寒问他看得懂吗,他点头,又摇头。周寒说:“你看着我手,针是死的,手是活的。季来福也会拿针,他手艺不比你差。”常安小声说:“他还会纳鞋底。”周寒说:“所以他才难缠。”常安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
中午,大家围着条桌吃饭。菜简单,青菜豆腐汤,一锅白米饭。老板送上来一笼屉包子,说今日不卖馄饨,卖包子。陈渡拿了一个肉包,掰开,分一半给常安。常安慢慢吃,吃到中间,忽然停了。他从包子褶里拈出一根极细的线,灰白色,跟昨晚在槐树上看见的一样。陈渡接过去看。线是生的,没沾油。他问老板:“这包子是你自己包的?”老板说:“是啊,早上现包的。”陈渡让他把蒸笼端来。众人把笼屉一层层拆开。最下面那层铺布边角压着一小片纸钱,上面用左手字写着:“今晚,我取我自己。别拦。”陈渡把纸钱拍在桌上。没人再吃。


苏晚晴先开口:“不拦不可能。这人要是想把自己交给那本账,我们也不能让他把所有人带下去。”沈家丰一拍桌子:“我今晚守太平间门口。我看他敢不敢从正门进。”周寒按住他肩膀:“你别一个人。他把你爹的账吃透了。你在他面前不够看。”沈家丰眼都红了,终究没顶嘴。老韩突然说:“让我跟他谈。我和他都给米叔干过活。”陈渡说:“你拉二胡的人,跟一个连自己鞋底都纳的人,怎么谈。”老韩说:“用米谈。他认米。”陈渡看了看楚衡。楚衡点头:“今晚如果真要拦,不能在太平间里。他留下‘三号柜’三个字,就是想引你去那里。你到了,就落进他的套。他在暗处,你在明处。得把地方换过来。”


陈渡想了片刻,说:“去天台。医院里他不敢去的地方只有天台。那里高,风大,他鞋子轻,站不稳。而且他昨晚躲树后面,今早留纸钱在蒸笼底,说明他一路都在跟着我们。只有上天台,我们才能看清整条街。”沈默说:“天台太空,藏不住人。他未必敢上。”陈渡说:“他不来,就当我们在雨里白等。他来了,就是他自己挑的天台。不在三号柜。”苏鹤年说:“我提前把天台上的东西清一清。把林北的鞋收好。”苏晚晴看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
下午,天台被收拾干净。林北那双鞋被苏晚晴捧起来,用一块蓝布包好,放进活动室最里面的柜子里。她没说话,放进去时手很轻,像放婴儿。孙桂兰把天台上支着的画架搬到墙角,用塑料布盖严。老马推了几袋沙袋上来,压住四角。魏国栋把铁栏杆上松动的几根用铁丝重新绑牢。乔岱把天台门边的一堆旧箱子搬进楼梯间。周小云把天台上风化的纸片全扫掉,最后在正中间用粉笔画了个小圈。大家忙完都下了楼,只留陈渡和楚衡站在天台上。日头已经偏西,天还是阴,风从北边来,很冷。陈渡望着下面。医院前那条街上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馄饨摊今天没出摊,老板说停一天。对面小卖部半掩着门,门口那只黄猫趴在纸箱上,尾巴一甩一甩。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,又处处不对。


天终于黑下来。三楼的人全没回屋。周寒安排各人位置:老魏守太平间后门,沈家丰带两个粮食系统出来的兄弟守前门,老韩和顾长明守三楼楼梯口,赵红英田秀兰照顾妇孺。楚衡和沈默在理疗室看账。常安被安排跟着苏晚晴,但他硬要上天台。陈渡说危险。常安就说:“我在梦里常去那儿。那儿有风,他不敢碰我。”陈渡最后答应了。楚渡落在常安肩上。这孩子和楚渡站一块儿,像两个极小的灯。


天台上风很大。陈渡站在粉笔圈旁边。楚衡在圈里坐,掌心朝上,印记在夜色里泛出暗红暖色。周寒靠在天台门内一步远。陈渡没带灯。楚渡的光只照一小片。人像站在浓墨里。等。从八点等到十一点,医院里走动声都静了。风忽然小了一阵,像有人在天上兜了个袋子。常安蹲在楚衡边上,小声说:“来了。”陈渡抬头。天台边缘的铁栏杆外,露出半张脸。不是爬,是从楼外上来的。那动作很慢,像壁虎。先是左眼,后是右眼。左眼大,右眼小。脸上带着笑。


陈渡心里一紧,没动。那人手搭上栏杆,一个翻身进了天台,脚落地时极轻,果然穿着布鞋。对襟灰衣,腰间系一根麻绳。他站直了,看向陈渡。陈渡也看他。不是沈存粮,不是范平。就是季来福。活人。气息是暖的。他往陈渡他们这边走了两步,停在粉笔圈外。


“你们把地方改了。”季来福说,“我留的字是三号柜,你们非把我叫到天台来。医院这风,真不好站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轻得像在庙里跟香客说话。周寒已经出了门,靠在天台门边,左手在袖中。楚衡依旧坐着,掌心光不动。


陈渡说:“你昨天晚上去了太平间。三号柜里的米,是你放的。你留下纸钱,说今晚要取自己。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季来福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粉笔圈,笑得和气:“取自己,就是让我这条命回到该去的地方。米叔的账上,我名下一个圈都没有。因为我没被他收。他说我命硬。其实不是硬,是我怕。他收别人,那些人跟他走。我不肯。我跑了,跑了好多年。后来他死了。范平来了,跟我说,米叔在下面记挂我。我不信。直到我做了个梦。梦见米叔坐在粮站后头的灶前,煮一锅水,水开了,他往里头下米。米沉下去,他抬头看我。他说,来福,这锅米没你。你取不到。你自己回来。”


季来福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小撮米,包在白布里。米是生的,粒粒干燥。他打开,托在掌心,等陈渡看。陈渡没动。楚渡的光照上去,那米在风里纹丝不动。季来福说:“这是我二十年前从米叔那儿偷的。他说这米能压命。我偷了。所以我一直没死。可也活得不像人。昨晚我去了三号柜,躺进去,闭上眼。那一下我突然明白了。不是米叔不收我。是我自己一直没敢被他收。今晚我来,是把米还了。”他手腕一翻,米撒进粉笔圈里。米落在地上,声音极小,却在风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
楚衡掌心光一暗,像被什么按住了。他开口:“你撒的不是米。是你的线。”季来福点头:“对。就是我的线。我把它从身上抽出来,搓成了这些米粒。这些年我卖香烛,也在给人续线。谁家的线断了,我就过去补。我补过很多人。安守夜后颈上那片圆片,是我贴的。范平带来的竹篮,也是我给的。我和米叔,从来就在做同一件事。只是他不让人知道,我不让人看见。”


陈渡后脑勺猛地一疼,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往天灵盖上顶。他忍着,说:“你今晚来,是要我替你把这线缝回去,还是替你拆掉。”季来福看着他,那右眼眨了一下,像被风吹的。他说:“都不是。我来看看你。米叔的账本上,只有你那条痕是空着的。他这辈子就等一个不带线的人,把所有人的线拆了。我本来想逼你。现在看,不用逼。你自己会拆。”季来福说完,忽然朝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脚踩在楼沿上,再退一步就是空的。常安猛地站起来,喊了声:“哥!”


陈渡已经扑了过去。他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意外。一把扣住季来福手腕。那手腕细得可怜,像根干树枝。陈渡不松手,一使劲把人拽回来。季来福被他摔在天台水泥地上,不防反笑:“你手真稳。跟你后脑勺那道线一样稳。”陈渡喘着气,把他按在地上:“你还有话没说完。死太早。”季来福躺在那儿,望着天上慢慢散开的云。他说:“范平在柳塘。那边还有最后两个。一个叫米桂芝,一个叫陶三喜。范平会去找他们。你如果要拆线,得赶在他前头。”陈渡说:“你留在这儿。”季来福不答,只把白布捡起来,把散在地上的米一粒一粒收回布包。他收得极慢,像在佛前供米。陈渡看着他,慢慢松了手。


风又起了。楚衡站起身。周寒也过来。常安站在旁边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季来福肩上。那外套不厚,但干,带着点孩子身上的热气。季来福没抬头,只低声说:“这鞋底我纳了十九年。今晚该丢在这儿。”他没跳。被周寒和老马一左一右架了下去。陈渡站在天台上,把地上的粉笔圈擦掉。他心口还跳得厉害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以为人会死在自己面前。季来福要的或许就是让陈渡搭手。用命试他。陈渡后脑勺的疼一点点退下去,像退了潮。他抬头,龙城的天顶透出几颗星,朦朦胧胧的。楼下,馄饨摊的灯又亮了。老板在下面喊:“吃面!”陈渡没应。他拍了下常安的肩,说:“你救了他一命。”常安仰起脸,没笑,但眼睛亮得厉害,像装了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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