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海墙
那面水墙立起来的时候,陈渡听见身后有人牙齿在打颤。
不是小林,不是何姐。是老铁。老铁的牙在响,极轻极密,像石头缝里漏风。这个端了半辈子枪的人,第一次端不稳枪。枪口垂着,枪背带滑到臂弯里,手在抖。他看见那面墙了。黑色,半透明,从裂缝里缓缓升起,高过枯柳,高过旗杆,高过校舍屋顶,像一堵从地心长出来的黑玻璃。墙里嵌满了眼睛。
那些眼睛不眨,不转,不流血。它们只是睁着,像在海底压了无数年之后第一次看见天光。每一只眼睛都不一样。有男人的,有女人的,有老人浑浊的,有孩子清亮的,有只剩半颗眼白的,有瞳孔缩成针尖的。但最让陈渡后背发凉的,是墙中央偏左的那一只。那只眼睛他认得。
宋屿的眼睛。
淡蓝色,夜视网膜,瞳孔在强光下会缩成极细的一丝。那只眼睛在这面黑水墙上安静地睁着,像三号安全屋地下她转身冲向虫群时那样,不悲不喜,不怒不惧,只是看着他。
“陈渡。”老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砂纸磨铁,“你看见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渡说,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的。
那只宋屿的眼睛在墙里慢慢转向他,像在确认他的名字。然后墙动了。不是倒下来,也不是扑过来。它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朝着陈渡的方向倾斜了一寸。就这一寸,裂缝两边的沙土全被吸了进去,混进水墙里,把半透明的墙搅得浑浊。然后是声音。又是那个声音,从所有眼睛里同时发出来,像几万根针同时刮过耳膜。
“下、来。”
K-0777捂住了耳朵。她的接收器啪地一声冒了烟,挂在腰上,像块废铁。她整个人往后缩,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肩膀,一张脸白得和灰光一个色。K-0098冲上前,右掌热浪暴燃,把裂缝边的湿气烤得劈啪乱响。南方佬皮肤硬化拉满,挡在K-0777面前。商陆的工兵铲已经举起来了,铲刃在月光下反出一线冷光。
“别动。”陈渡说。他伸手拦住了K-0098的手腕。K-0098的手滚烫,像块要烧穿的炭。陈渡的手冷,冷得像井底的水。“它在等我应。我不应,它不会先动手。它上来,就是来听我一句话的。”
“你要应什么?”老铁咬着牙问。
陈渡没回答。他走上前,站到裂缝边,离那面水墙不到五步。水墙还在缓缓倾斜,像一面被地心引力慢慢拉弯的黑镜。墙里的眼睛随着他的靠近,全部转到同一个方向。数不清的眼睛,齐齐盯着他一个人。宋屿的眼睛也在其中。陈渡看着那只眼睛,忽然觉得很近,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。宋屿死的时候,眼里的蓝光熄灭了,像关灯一样,啪一下,就黑了。现在这只眼睛又重新亮起来,照着他,像一道从地狱里打上来的冷光。
“宋屿。”陈渡开口,嗓子干得发疼,“你走了。我也没把你带回来。今天这东西顶着你的眼睛来看我,是想让我下去。我不去。不是不想见你,是还没到我能去的时候。等我把地上的人养活了,把井填了,把水眼堵了,我若还活着,我自己下去找你。你等着。”
那面墙僵住了。所有眼睛都停在他脸上。宋屿的眼睛慢慢闭上一半,像在回应他的话。然后整面墙忽然朝内塌缩,不是倒下来,是从底部开始崩散,像被抽掉了最底下的一层根基。水哗地往裂缝里倒灌,黑水搅着沙土,转成一个大漩涡,吸得周围枯草全部伏向裂口。风从四面涌来,卷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渡以为它退了。老铁也以为。南方佬甚至松开了K-0777的肩膀。可下一秒,那面水墙又从裂缝里弹了回来,比刚才更快,更高,更黑。墙里所有的眼睛都睁到了最大,宋屿的那只眼睛被挤到了墙边上,像颗脱了线的玻璃珠。然后墙中央裂开了。不是裂开,是打开了。一张嘴。没有唇,没有齿,只是一道从墙顶端一直到墙根的巨大裂缝,裂缝里黑得发红,像海底最深处未干的伤口。嘴张开时,喷出的不是水,是风。极腥极冷的风,像整片海在呼吸。陈渡被那阵风吹得后退一步。他知道,它生气了。它不再等了。
“散开!”他吼了一声。
老铁的枪第一个响。铁砂打进墙里,墙只抖了一下,弹痕立刻被水填平。K-0098的热浪推过去,把墙烤得冒白烟,但海水涌上来,烟还没散就被新的水盖过。南方佬冲上去,用硬化身体挡住墙中央那张嘴喷出的冷风,脚下的沙地被风刮出一个浅坑。商陆的工兵铲狠狠砍在墙根上,铲刃没进半寸,拔出来时带出一股黑水,水里漂着几根极细的骨渣。
陈渡没让它们再打。他右手拔下改锥,左手按住右腕,核心蓝光从胸口直冲掌心,崩解能量顺着改锥往地里一灌。整片裂缝边缘的地面都亮起来,像有蓝色的电流在土里爬。他要用崩解把裂缝两边的岩层重新拆解再重组,把这道裂缝彻底封死。这念头一出来,脚踝上那圈红印猛地一抽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脚跟穿到小腿。他眼前黑了一瞬,但手没松。改锥在地里越插越深,蓝光沿着裂缝边缘往上爬,爬到那面水墙底部时,墙里的所有眼睛同时爆开了。
不是爆,是像气泡一样,一只接一只,噗噗噗地破掉。每破一只,就溅出一滴黑色的水珠,水珠落在地上,立刻往地里渗,渗得极快,像活的。最后一只是宋屿的眼睛。它没有破。它只是慢慢合上,像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,放心了。然后墙塌了。这次真塌了。整面黑水墙从底部开始崩解,像一堆被太阳晒化的冰,迅速瘫软下去,灌回裂缝里。裂缝两边的沙土也跟着往下滑,像要把陈渡一起卷进去。老铁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,南方佬抓住老铁的腰带,K-0098从侧面顶住南方佬,商陆用工兵铲扎进地里当锚点,K-0777把数据线甩过来绕住陈渡的手腕,使劲往后拽。五人合力,把陈渡从裂缝口拖了回来。
陈渡仰面倒在地上,喘得像条被浪打上岸的鱼。他手里还攥着改锥,改锥上半截滚烫,下半截结了层白霜。他把改锥举到眼前看,塑料柄上那行字淡得看不清了,只剩下几个极浅的凹痕。他慢慢坐起来,往裂缝看去。裂缝还在,只是窄了一点,像被狠狠摔过的伤口,边缘全是大块大块的泥。水声没了。风里的腥味也淡了。那面墙碎了,可陈渡知道海没走。它只是把脸收回去了。它还会再来。宋屿的眼睛闭上之前,他看见那里面没有怨,也没有求。只有一种极沉极沉的东西,像一个人在水底躺了很久,忽然看见岸上有人在烧火。她不求他下去,只求他还记着。陈渡把改锥收回腰后,撑着地面想站起来。脚踝上那圈红印已经散了,像从没长过一样。他知道那东西也走了,回它那个满是头发和盐的倒井里去了。今晚它没喝到水,只听见了陈渡和那面墙说话。它懂了。有些井,不该再上来了。
老铁蹲在陈渡面前,枪横在膝盖上。他的牙不响了,手也不抖了。他看着陈渡,半天只说了一句:“你他妈差点下去。”
陈渡笑了一下,极短,没声。他抬头看天。灰黄的光稀薄得快要没了,像整个天空都往更深的夜里沉。他突然觉得很累,累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往下坠。但他没躺下。他转过头,朝校舍方向看了一眼。窗口有小林的脸,有刺猬的脸,有陆姐和何姐的脸,有阿良和他背上那个没醒的老父亲。那么多脸挤在窗户后面,像一群躲在阴影里的鸟。他们的眼睛还亮着,没被水泡过,没被海底的黑暗舔过。陈渡朝他们挥了下手,动作很轻,像说,都还在,都别怕。
“明天开始,填井。”他转过头,对商陆说,“把渠也填了。水不能要了。我知道人没水不行,但再喝,人就成水了。先熬着。海给了我一点时间,我拿它去找别的活路。”他停了一下,看向K-0777,“你跟我走。有些东西得用你的脑子找。水不会从地下来,只会从天上漏下来。但我们不能只靠雨。清渠队挖出过暗河,暗河上头可能有没污染的湖。把地图调出来,我们找湖。”
K-0777没说话,只用力点了一下头,把烧坏的接收器解下来,扔在地上。那铁疙瘩还在冒烟,她用脚踩灭了。
夜还没尽。众人慢慢走回校舍,没人说话。何姐把井边的老赵头杯子收回来,用袖子擦了三遍,放在灶台上。她说:“这杯子以后不装井水,装雨水,装露水,装天上掉下来的干净水。老赵头也不会怪咱。”她说完,往灶里添了把草,火亮起来,照得半个屋子发暖。
陈渡靠在门框上,看那点火。火不大,但很稳,像从地底海面逃回来之后,这世界终于肯留给人一点点热。他知道天明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湖可能早干了,暗河可能通着海底,地图可能全是错的。但那都是明天的事。今晚,他只想靠一会儿门框,听屋里的人慢慢呼吸,听远处裂缝里彻底静下来的风。他还活着。他们也都还活着。这比什么都强。海在下面,他在上面。海想上来,得先跨过这一屋子不肯睡的人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灶火晃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像有人轻轻吹了口气,又像只是夜在动。陈渡把手放到火上烤了烤。手心那条白痕已经消了,只剩极淡极细的纹路,像水干后留在石头上的盐印。他看了一会儿,慢慢合上眼。睡了。没做梦。这是末日以来,他睡得最死的一次。海也没再叫他。它知道,叫不醒了。
清晨,陈渡是被冻醒的。门缝里漏进来的光,白得发青,像冻住了。他坐起来,浑身疼。肩膀、后腰、手腕,全像被人拆过一遍。他慢慢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营地里已经有人起来了。何姐在灶边烧水,水是新接的露水,铺在塑料布上一夜,早晨能收小半桶。老铁在井边,没填井,只是站着,枪背在背上,望着东边。陈渡走到他旁边。
“裂缝合了。”老铁说,没回头,“昨晚你最后那一下,把缝口封住了。水渗不上来。但井水全咸了。我刚试过,跟海水一样。这口井,真不能留了。”
陈渡点头。“填了。用那边的废土,越干越好。不要用河泥,河泥里全是海的眼睛。”
老铁抽了抽嘴角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他转身去叫南方佬。陈渡一个人蹲在井边,最后看了一次井水。水还是那么清,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子,清得让人想喝。他伸出手,把水拨了一下。水面荡开,倒影碎了又合上。这一次,他没看见自己的脸。他看见一张极淡极淡的、没有五官的面孔,从水底极深处往上望着。是倒井里的那东西。它没有上来,只是隔着水,像在说,你也看见我了。陈渡没动,只是轻轻说:“水咸了,别喝了。等我们再找到不咸的水,还你一碗。”那面孔没应,慢慢散了。像滴在水里的一滴墨,淡得再也看不见。陈渡站起来,把井盖重新压上,对老铁说:“填。”然后朝南边走去。天光更亮了,白得发青,照得满地盐渍亮晶晶,像这世界昨夜哭过以后,忘了擦脸。陈渡踩着那些亮光,一步一步,朝湖的方向走。他知道找不到湖,也要找一条能绕开海底水网的路。人不能靠露水活一辈子。可人也不能靠海底的水活一辈子。他得找到第三种水。天上没有,地下不能碰,那就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走。他摸了摸腰后的改锥,凉的,稳的。天宽了。路还长。他得赶在下一个夜晚之前,把水找回来。海不会再给他第二个“好”字了。他知道。但也没关系。他不信海,只信人。信那个总在天亮前起来烧水的人,信那个手指冻红还缠数据线的人,信那个没了一只手掌也把枪端得稳稳的人。有这些人在,路再长,也能一步步走完。海想上来,先问问这一屋子人肯不肯。陈渡加快了脚步。风从南边吹来,干爽,不腥。像水,已经在别处发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