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南行
天还没亮透,陈渡一行就出了营地南门。
说是南门,不过是两堵断墙之间留下的一处豁口,用废旧铁丝网勉强拦了半截。风从豁口里挤进来,带着一股子极淡极淡的土腥味,不带盐。陈渡吸了一口,觉得这味道陌生得厉害。好几天了,风里不是咸就是腥,忽然没了那股海的气息,人反而觉得心里发空。
队伍一共七个:陈渡、K-0777、老铁、K-0098、南方佬、商陆,外加一个胡师傅。胡师傅是被老铁硬拉来的,说他学过地志,识得旧路。但胡师傅昨夜受了惊,走路腿肚子打颤,背包带子一松再松。陈渡没催他,只把队伍行进速度压下来,自己走在最前面,一手拿钢管,一手拨开齐腰高的荒草。
出了营地不到一里,废墟便彻底吞掉了道路。旧街面断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被巨力从中间拧碎了,柏油层翻起来,露出下面发黄的沙土。路边净是黑洞洞的店铺,卷帘门半落不落,风一吹哗啦作响,像有人躲在里面拨门。众人早已习惯,也不去看,只捡路中央被踩实的地方走。陈渡偶尔抬头看天。云层压得极低,灰中透黄,像一块脏抹布摊在天上。走了很久,连只鸟都没有。这世界静得太狠,狠得人耳膜发胀。
K-0777走在陈渡身后半步,不时蹲下,捏一点土放在鼻尖闻。她没再用接收器,只靠自己的感官。上次信息能力被海反扫之后,她的接收器一直没修好。她也不急着修,说现在闻土比看数据还准。陈渡由她。这姑娘疯起来没边,可认真起来比谁都靠得住。
“往南偏东。”K-0777又蹲下,看了一会儿地,“这方向草根密,土发褐,说明地下有层浅湿。雨到这里还存得住,南边可能真有湖。”她站起来,拍拍手,把裤脚别进鞋帮里,露出极细的脚踝。脚踝上还有被数据线缠出来的红印子,和陈渡脚上的一样,都是线勒出来的。陈渡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走到午后,天忽然热起来。日头从云后漏出半张脸,不刺眼,但闷得人发燥。众人找了处半塌的旧邮局歇脚。邮局里全是灰,柜台玻璃碎成一地,信件和包裹散得到处是。K-0098用热浪把地面烤热,再让热散开,地上很快干爽。南方佬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分给众人。干粮是昨晚何姐连夜烙的土豆饼,硬得像鞋底,但嚼在嘴里有淀粉味,比什么都强。陈渡咬了两口,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咽。水不多,每人每天半壶。他举起壶晃了晃,没剩几口。胡师傅在旁边看见,把自己壶递过去,说:“渡哥,你喝,你比我出力多。”陈渡把壶推回去,让他自己喝。胡师傅脸色发灰,嘴唇干得起皮,像随时要倒。陈渡知道这人被渠里的东西抽了魂,喝再多水也压不住那份虚。可眼下不能让他死。他知道路线。陈渡自己只认得垃圾堆和废墟,南边这段旧路还得靠胡师傅。
“胡师傅,离湖还有多远。”陈渡问。
胡师傅抹了把脸,眼珠子从门口望出去,像在数已经不存在的地标。“往南十六七里。以前叫清湖。现在叫北洼。过了前面那排烂尾楼,路往右拐,再走一程,能看见大片芦苇。湖就在芦苇后边。”他顿了顿,舔了下嘴唇,“但清湖那边不好。虫灾刚爆的时候,湖边死了很多人。后来水臭了,长了一层红藻,喝不得。这两年雨水多,那红藻才退下去。现在湖还在不在,我真说不好。”
陈渡点头。他要去看看。湖底若干了,就另说;若还剩水,滤干净了带回营地就是大功一件。就算水少,也能让胡师傅别死在半路。老铁在旁边擦枪,忽然插了一句:“芦苇地容易钻东西。虫子以前爱在芦苇根下做窝。无声者休眠了,但野化的虫群还在。进去之前,枪上膛。”
南方佬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戳,说:“我走前头。我皮硬,咬不动。老铁在中间,枪管长,看得远。陈渡带K-0777走侧翼,商陆殿后看着胡师傅。”他这安排极自然,像在心里排过很多遍。众人没异议。陈渡只补了一句:“一旦看见芦苇里有东西比人高,先别开枪,蹲下来。可能是枯苇,也可能是芦苇丛里藏着什么东西。这地方离水太近,别招惹水里的。”
歇过之后,七人重新上路。走了约莫一个钟头,破败的烂尾楼出现在路边。楼只修了骨架,水泥墙灰扑扑的,窗洞大敞,像一张张没牙的嘴。风穿过楼间,呜呜地响。陈渡带头穿过楼间小径。地上有脚印,鞋底纹路极深,不是他们的。商陆在后面低声道:“有人最近来过。”陈渡点头,脚步没停。他注意到脚印旁有拖拽的痕迹,像有人拖着一捆极重的东西,从楼里出来,往南去了。
出了烂尾楼,路果然往右一折,像条死蛇般往南边钻。又走了一程,荒草慢慢少了,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灰黄的芦苇。芦苇生得极密,比人高出一大截,风一吹,芦花乱飞,像下雪。可这“雪”不干净,飞进眼里发痒,落在皮肤上像极细的灰。陈渡抬手拂了几下,忽然站住。他的红印又隐约烫了一下,不重,像有人用极小的手指在他脚踝上轻轻按了一下。他朝芦苇深处看去。那里极静,静得芦花都不飞了。
“下坎。”陈渡低声说。
众人弯下腰,钻进芦苇丛。脚下是烂泥,踩上去发软,不时有气泡从泥里鼓出来,发出咕叽咕叽的轻响。商陆走在最后,工兵铲不断拨开挡路的芦秆。胡师傅在中间被人扶着,脸色白得吓人。陈渡走在最前,钢管横在胸前,眼睛一刻不敢停。芦苇密不透风,才钻了十几步,周围的声响就全被吸住了。连衣角擦过芦秆的声音都变得古怪,像有人贴着耳朵喘气。
忽然,K-0777从后面轻轻拽住陈渡的衣角。陈渡停住。她也不说话,只用手朝左前方指了指。陈渡顺着看去,芦苇里透出一团白影,不高,像个人蹲在地上。他拨开芦秆慢慢靠近。那东西不是人。是一件极旧的白色羽绒服,半浸在泥里,背上鼓鼓囊囊,像里面还套着什么。陈渡用钢管挑开羽绒服,里面滚出两样东西:一只干瘪的旧水壶,一截断掉的绿色尼龙绳。他把水壶捡起来,壶身瘪了一块,但盖子还扣得紧。他拧开闻了闻,没水,只有一股子锈味。尼龙绳颜色发暗,像在泥里埋了很长时间,绳头磨得散了。
“这是去年死在芦苇地里的人。”胡师傅忽然说话,声音抖得厉害,“那年有一支取水队往清湖去,就是带了绿绳,说怕迷路,拿绳拴着走。后来没回来。这水壶……我认得,是老苟的。老苟走前还给我半包烟。”
陈渡把水壶和绳都放在泥地上,没动。他当然不会为半包烟动容,但他知道胡师傅怕什么了。这条路不仅通着湖,还通着前几批死了的人。他朝K-0777使了个眼色,后者会意,用鞋尖在泥里拨了拨,很快又找出几样东西:一只烂胶鞋,半截军用皮带,还有一块被泥裹着的手表,表带断了,表蒙子碎成蜘蛛网。胡师傅看见那表,腿一软,整个人往泥里坐。商陆眼疾手快扶住他。陈渡没停,继续拨泥。拨到第三下,他感觉泥里有根硬东西。不是表,不是绳,是指骨。
他蹲下来,没再往下挖。指骨只露了半截,白中泛绿,像被人从泥里往上拽。他用改锥轻轻在指骨边的泥里探了探,泥里还有别的东西。极多,极乱,像一整个人的骨架散在泥里,填得满满的。陈渡站起来,对众人说:“别挖了,从边上绕过去。死人堆在泥里,不是泥埋人,是水把泥推过来的。这些骨头一直在慢悠悠往南移。”他说完,一脚踩下去,整片泥地都像活了一样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芦苇深处有声音,像有人拖着一大把湿衣服,在极远的芦苇里走。胡师傅彻底不行了,他抱着头蹲下去,说:“我不去了,我不去了。”
老铁二话不说,一把将他提起来,咬牙道:“你他妈再怂,我把你扔泥里喂水!你听,那声音不是老苟,也不是水。是风,是风从旧电话亭里吹过去。你他娘抬头看着,路在前边,你带我们过去,我们保你回来。”胡师傅被他这么一吼,愣了愣,泪流了满脸,却到底站直了,指了指方向:“往南。出芦苇左拐,下坡就是。”
陈渡点头,队伍重新动起来。他走在前面,心里琢磨那声音。刚才那动静不是风。他听得出。风没有那种湿法。那声音像是一件极湿的衣服从芦苇深处被慢慢拖过去,地上都跟着发阴。但他没拆穿,只悄悄把改锥从腰后挪到袖子里,指尖抵着冰冷的柄尾。
又钻了约莫半炷香,眼前忽然一亮,芦苇地到头了。坡下是一片低洼,低洼中央,湖赫然在目。湖不大,沿岸全是发黑的烂泥和死去的贝壳,水色灰白,倒映着天光,像一面没睡醒的旧镜子。湖面极静,没风,没鸟,没有半点活气。但水还在。不是满湖,只浅浅一层,覆在湖心,周围大片滩涂全露了出来。滩涂上全是干裂的泥,泥里嵌着各种碎片,有瓶盖、鞋底、断鱼竿,也有半截锈死的步枪。
陈渡刚要下坡,K-0777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冷得惊人。她说:“别下。湖里有东西。”陈渡朝湖里看去。水很浅,浅得一眼能望见底。湖底有东西。不是鱼,不是水草,是一排排插在泥里的竹竿。竹竿从湖心向外散射开,像一圈极老极密的栅栏。水从外面流不进去,里面的水也流不出来。竹竿上缠满了头发。
“这湖是死人围起来的。”K-0777轻声说,像怕湖听见,“芦苇里的骨头一路往南漂,最后全进了这湖。湖底下全是骨头。这些人不是自己走进去的,是水把他们推进去,然后湖底的泥把他们吃掉了。你看那些竹竿,全是人插的。活人插的。他们把自己一圈圈围在湖边,想拦住水,可水从底下漫过来,把他们围死在湖心。这湖不是湖,是一口敞开的棺材。”
陈渡放眼望去。滩涂上果然有些凸起,像跪着的人形,已经硬化成泥。再远些,湖心那层浅水里,有几个极小的黑点,不知是石头还是人头。他不说话,只把改锥从袖中抽出来。脚踝那圈红印又热了起来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。他看了看天,天快黑了。他来这里找水。现在水找到了。但那水不能直接喝。湖里的水和海底一样,早就与底下的咸海通了气。芦苇地的泥,正把死人和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往湖里运。这片湖已经死了。他们来晚了。或者说,来的从来都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。
“回去。”陈渡说。
胡师傅像得了大赦,转身就要走。可是路没了。他们钻出来的那片芦苇,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合拢了。风从湖那边吹来,芦苇像无数只细手,朝着他们缓缓招手。草深处,那湿衣服拖地的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近,近得就像在他们身后。陈渡猛地回头。坡上站着一个极瘦极长的人影,穿着一身黑,没有脸,全身往下滴水。水汇在它脚下,流成一条条极细的蛇,朝湖的方向爬去。它站在那里,像等了他们很久。陈渡把改锥举起来,没进攻。K-0098的掌心已经烧起来,商陆和南方佬把胡师傅挡在中间。K-0777忽然说:“别打。它是这里的水。它不让我们走,是要我们把它也带出去。它困在这片湖里很多年了。它认得你——”她指向陈渡脚上那片红印的余温,“它说,你从海那边来。它闻得出。它想跟你回海里去。不,它想让你把它从海里放出去。”
那水影不说话,只是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地面上便留下一片湿脚印,和井边那只一模一样,只是更大,更深。陈渡终于看清楚了。那不是人。是一件极旧极旧的黑衣,里面鼓鼓囊囊全是水,水从袖口裤管往外淌。衣服没有脸,但领口开着,里面黑得像口小井。它走到离陈渡五步时停住了,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湿透的衣袖,指向湖心。陈渡顺着看过去。湖心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往上浮,极慢,极慢,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夜里慢慢开。那不是花。是井。一口极小的、井口朝上的古井,正从湖心泥里拱出来。井口像张开的嘴,里面全是黑水。它终于找上来了。海。陈渡后颈一阵发凉。他不确定这口井是早就在湖里,还是刚刚才出现的。那黑衣水影把袖子放下,像完成了任务。然后它散成一滩水,从坡上渗下去,汇进湖里。湖面依旧平静。只是湖心的那口小井,在灰白的水里,极轻极轻地转了一下。
天彻底暗了。芦苇里亮起极淡极远的蓝光,像几盏旧灯笼在深处游。陈渡下令,不走了,在坡上背风处过夜。这湖四面环着死水和芦苇,晚上乱走,只会踏进湖里。众人没说话,只默默拣了些断苇,在坡上生了一小堆火。火不敢太大,怕引来野物。蓝光在芦苇深处游了一阵,慢慢灭了。陈渡没睡。他坐在火边,改锥放在膝头,望着湖心。他知道那口井是海放的。海要把这片湖也变成它的嘴。等湖底水眼一通,湖面会涨,芦苇会烂,这整片低洼地会沉下去,变成新的海角。到时候,所有从海里爬出来的东西,都能借这湖当出口,往北直扑第三区。他不敢想,也不能不想。他要把这口井堵住。天亮以后,他会去湖心。K-0777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,坐到他旁边,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下去,我陪你。”陈渡没转头。火光照着她半边脸,她那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着,像个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活鬼,但眼睛极亮。陈渡说:“行。”就这一个字,轻得像火里溅出的一点火星。夜风起了,芦苇漫卷,湖心那口井在暗中愈发清晰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他们坐在坡上,一宿无话。天光将至时,湖上飘来一句极轻极轻的声音,像在叫谁的名字。不是陈渡。是“宋屿”。陈渡像被电打了一样,猛地站起来。他看见湖心井口,浮着一样东西,极小,发着极淡的蓝光。是他的刀。宋屿的刀。他走之前放在营地了。可它现在在湖心,半沉半浮,像在等他。陈渡没说话,只把改锥往袖里一收,大步朝湖走去。风从湖上吹来,极冷极腥,像海在笑。天边破了一点灰白。水很浅,他踩进去,极凉的湖底泥地,软得像无数只手掌在托他。他一步步朝湖心走。身后,K-0777和众人全追了上来。可他没回头。湖心那口小井慢慢睁开了。井里全是蓝光。蓝光里,宋屿的眼睛再次睁开,极清极亮。她看着他,像在说:来。
天亮了。可湖心还是黑的。陈渡站在井前,水只到膝盖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脚上那圈红印彻底消失了。他听见K-0777在后面喊他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小林、何姐、老铁、南方佬、商陆,全都站在滩涂上,身后是极高极密的芦苇,像一支从人间开出来的小队。他们都在。他忽然笑了。不是不怕了,是有些路,终究得走。他转回身,朝着那口小井,抬起改锥,一划到底。蓝光轰然炸开。那不是海。那是宋屿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眼。他带着这一眼,走进去。天塌下来。水漫上来。后面的人全扑了上来。夜色如海。人间如岸。他看见宋屿站在光里,离他极近,像从没离开过。她说:“陈渡,你来了。”他张嘴想说什么,脚下一空。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湖面如初。只剩风吹芦苇,极轻地响着。远处,营地里的老柳树,突然开了一朵极小的白花。像为谁。又像只是春天到了。没人知道。海在深处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了。天,慢慢亮了。这一夜,终于是真的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