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碎了三片。”
月清霄蹲在云墟崖边，掌心里托着三枚月白色的碎块。碎块在他手中微微颤动，像濒死的小兽最后几口呼吸。他的指尖渗出的不是血，是更淡的光——神月残魄的本源，正在被这些碎月贪婪地吸食。
“你别总拿自己的命喂它们。”身后有人说话。
月清霄没回头。他知道是晏青临，整个九霄碎域唯一会主动来找他的人。
“它们快要散了。”月清霄说，“不喂就会彻底湮灭。湮灭一块，重塑天道时就少一分根基。”
晏青临走过来，衣袍擦过云墟崖边堆积的碎月残渣，发出沙沙的响。那些残渣是千百年前神月碎裂时崩落的细末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，踩上去像踩在干透的骨灰上。
“你喂了七年，”晏青临站定，居高临下看着他掌心的碎块，“七年前你捡到第一片残月的时候，连站都站不稳。现在你能同时养着三百多片。”
“四百零七片。”
“……还是不会聊天。”
月清霄终于抬眼看他。晏青临背着光，面容被碎月的冷辉勾勒出一道银边，整个人像是站在月光铸成的框子里。他的眼尾有一道旧疤，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，是千年前神月初碎时被崩飞的月刃割的。那时候晏青临还不是现在的晏青临——他是守月人一脉最后一个活下来的，活下来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神月碎成漫天残片。
“你今日来，不是来闲聊的。”月清霄说。
晏青临在他身边蹲下来。两个人都盯着那三枚碎块，看它们慢慢从灰白色恢复成莹润的月华之色。这个过程耗费了月清霄一刻钟的本源之力，他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墟渊底下的碎月骚动了。”晏青临说，“昨夜子时，渊底传来裂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并周围的碎月碎片。我下去看了一眼——”
“你下去了？”
“只到第七重渊。”晏青临摸了下眼尾的疤，“再往下我进不去。守月人的血在墟渊深处会沸腾，那是神月临碎前最后一声悲鸣留在渊底的咒印，专门克我这一脉。”
月清霄把掌心那三枚已经恢复的碎块小心放进胸口衣襟里。衣襟内侧缝了几十个小囊，每个囊里都养着一片碎月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，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。七年来他几乎没离开过云墟崖，不是因为懒，是离开超过三日，那些养在囊中的碎月就会因失去他的本源滋养而重新碎裂。
“能吞并碎月的东西，”月清霄说，“只有碎月本身。”
晏青临点头。
“碎月不会主动吞并同类，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有外力把它们压碎，碾磨，重铸。”晏青临接过话，“墟渊最深处，有人在做这种事。”
月清霄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，指缝间还残着刚才喂饲碎月时未散尽的微光。他是神月残魄所化，本身就像一块行走的碎月。墟渊里的东西若真能压碎碎月重铸，那么压碎他，重铸他，应当也不是难事。
“你怕了？”晏青临问。
“怕。”
晏青临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，愣了一下。
“但下去还是要下去。”月清霄把衣襟理好，“那四百零七片碎月都在我身上，我若不去，谁去？”
他朝崖边走了两步。云墟崖外就是碎域最广袤的月墟荒原，满地碎月残片铺成银白色的荒漠，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那道漆黑的大裂隙——墟渊。
“你走了，那些囊里的碎月怎么办？”晏青临跟上来。
“三日之内我回不来，它们会重新碎掉。”月清霄说，“所以我只有三日。”
他踏出云墟崖的第一步，脚下的碎月残渣就开始自动聚拢过来，贴着他的靴底往上攀。那是碎月对他本源的趋附本能，像飞蛾扑火。他抖了抖脚，把那些碎片震落，继续往前走。
晏青临追了两步又停下。他的守月人血脉在靠近月墟荒原时会隐隐作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。他能活动的范围就到云墟崖为止，再往前半步，血脉里的咒印就会把他整副骨头碾成齑粉。
“三日后你若没回来，”晏青临在身后说，“我就当你死在墟渊里了。”
月清霄没回头，只是抬起一只手摆了摆。
“不会死。”他说，“神月碎了我都没死，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我死。”
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融进月墟荒原那片银白色的反光里。晏青临站在崖边看了很久，直到日头从天际另一端升起来，碎域没有阳光，日光在这里变成另一种东西——被碎月折射后冷冽到刺骨的白芒，照在荒原上像照着一片巨大的碎玻璃。
晏青临转身往回走。他走过云墟崖上自己住了千年的石屋时停了停，从门后摸出一把锈蚀的短刃。那是守月人世代相传的月刃，神月碎后它就锈了，再也发不出辉光。但他还是把它别在腰间，往墟渊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三日后你要是回不来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我就把这把锈铁插进自己心口。守月人守不住月，留着命也没什么用。”
他走进石屋，把门关上。
月清霄在月墟荒原上走了半日。脚下的碎月残片越来越密，到后来几乎整片地面都是碎月铺成的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像走在无数细小的骨头之上。他胸口的衣囊里，四百零七片碎月隔着布料微微发热，像是在呼应荒原深处什么更古老的东西。
日落时分他到了墟渊边缘。
那道裂隙横亘在荒原尽头，宽约百丈，深不见底。裂隙边缘的碎月残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又冷却。月清霄蹲下来捻起一片焦黑的碎片，指腹刚触到表面就缩了回来——烫的。
不是火烧的那种烫，是从内部向外溢出的，碎月本源被强行抽离后残留的余温。
他站起来往渊下看。墟渊深处漆黑一片，但黑暗里有更深的黑暗在缓慢蠕动，像一头巨兽的食道。偶尔有碎月的光从渊底某处爆闪一下又熄灭，闪灭之间他能看见渊壁上密密麻麻嵌着的碎月残片——那些残片全都被抽干了辉光，变成灰白色的死壳。
月清霄把手伸进衣襟，摸到最里面那个小囊。囊里养的是他最初捡到的那片碎月，也是四百零七片里最大的一片，有他半个巴掌大。那片碎月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在怕。
“怕也得下去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纵身一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