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入墟渊的瞬间,四面八方的碎月残片同时朝他涌过来。那些嵌在渊壁上的死壳突然爆出最后一点余光,像垂死者回光返照,疯狂地要贴附到他身上来。月清霄在空中旋身,双手结印——
“千片月魄,万缕清辉,覆压九霄——”
话音未落,漫天的碎月残片被无形的力量从渊壁上剥离,在他周身聚成一道银白色的漩涡。那些碎片互相碰撞,挤压,融合,把月清霄整个人裹在当中。
“震碎诸天!”
银白漩涡轰然炸开。碎月残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,钉进渊壁深处,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。月清霄借这反冲之力缓住下坠速度,双足在渊壁上一蹬,落在了第七重渊的凸岩上。
第七重渊。
晏青临说他只能到这里。月清霄低头看脚下——凸岩往下还有更深的深渊,但这里的空气已经稠得不像话,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碎玻璃。他身上那四百零七片碎月同时发出尖锐的悲鸣,像是感知到了同类的苦难。
凸岩正中央,放着一只石碗。
碗里盛着半碗黏稠的银白色液体,还在缓缓冒泡。月清霄走近两步,看清那碗液体表面浮着无数极细小的碎月残渣——那些残渣已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,但它们相互之间还在微弱的牵引,试图重新聚拢。
有人在碾磨碎月。
把完整的碎月残片碾成齑粉,再煮炼成这种银白色的浆液。月清霄伸手想碰那只石碗,指尖刚伸到碗口上方,碗里突然炸开一团刺目的光。
光里有一只手伸出来,五指修长,指节分明,掌心托着一枚浑圆的月白色珠子。
月清霄瞳孔骤缩。
那是月核。
创世本源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光里有人说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贴着耳根说的。
月清霄退了一步。他胸口四百零七片碎月同时炸响,每一片都在发出同一种频率的震颤——那是神月本体残留在碎月里的记忆,万古之前,有人用手这样托着月核,然后狠狠掼碎。
“你是谁?”月清霄问。
光里的人缓缓把手收回去。光灭了。石碗旁边站着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,穿着一件几乎烂成布条的灰袍,眼窝深陷,两颊凹成两个黑洞,唯独托着月核的那只手丰润如新。
“我是把你造出来的人。”老者说。
月清霄盯着他,没说话。
老者把手摊开,月核在他掌心缓缓旋转。“你以为你是神月残魄自然化生的?七年前神月的最后一块残魄在云墟崖上空飘荡,是老夫把它聚拢,塑形,点化成灵。你身上的每一寸本源,都是老夫用碾碎的月魄浆液浇灌出来的。”
月清霄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依旧白得透明,但此刻他忽然注意到指节内侧有几道极细的银线,像是修补瓷器时用的金缮——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天生的纹路。
“你养的那四百零七片碎月,”老者继续说,“每一片都是老夫故意散落在碎域各处的诱饵。你捡它们,养它们,把它们融进自己本源里——你以为你在救它们,其实你在替老夫收集。”
“收集什么?”
“收集重塑月核所需的所有材料。”老者把掌心的月核往前递了递,“你身上那四百零七片碎月,加上你这副神月残魄化生的先天灵体,再灌入老夫提炼的月魄原浆——刚好能铸出一枚新的月核。”
月清霄沉默了很久。
渊底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灌进他的衣领,袖口,靴筒。他胸口那些碎月不再悲鸣了,它们安静下来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你既然能碾磨碎月,”月清霄终于开口,“为什么不直接拿我炼了?还要等我自己送上门来?”
老者笑了一声。那笑从枯瘦的胸腔里挤出来,像两块干木头在磨。
“你是先天灵体,”老者说,“直接炼你会散。你得心甘情愿融进去,神月本源才能在重塑时不崩不溃。你不愿意,老夫就只能等——等你因为别的缘由自愿入渊,自愿赴死。”
月清霄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问:“你等到了吗?”
老者把月核举高。那枚珠子在墟渊第七重的昏暗里散发出柔和的暖光,把老者枯瘦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在往下跳之前,跟那些碎月说『怕也得下去』。”老者说,“你自己都没注意到,你说这话的时候,胸口那四百零七片碎月同时静了一瞬。那叫同心——你跟它们已经不分彼此了。你怕它们散,所以你会为了它们来赴险。你既然能为它们赴险,就能为它们赴死。”
月清霄把手伸进衣襟,摸到最里面那片碎月。它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热,像一颗极小的,温驯的心脏。
“我若融进去,”月清霄说,“这四百零七片碎月就不必散了,对吗?”
老者点头。“它们会成为新月核的一部分。万古神月重现九霄,清气道法重归天地——所有碎月都圆满了。”
月清霄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。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片碎月的余温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老者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,托着月核的手顿了一下。
月清霄往前走了两步,在石碗前站定。碗里那半碗银白色浆液还在冒泡,细小的碎月残渣在里面翻滚沉浮。他低头看着那碗浆液,忽然说:
“晏青临知道吗?”
“谁?”
“守月人最后一个活下来的那个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息。“不知道。守月人一脉的咒印入不了墟渊深处,老夫也出不去。七年来你跟他说的每一句话,老夫都听不见。”
月清霄点了点头。他把外袍脱了,叠好放在凸岩边上,又解开衣襟内侧那些小囊的系绳。四百零七片碎月同时发出细微的嗡鸣,像是在跟他道别。
“让我再看一眼。”月清霄说。
他把最大那片碎月托在掌心里。它在他掌中缓缓转动,表面流转着温润的月华。透过那片碎月,他看见自己手指上那些银色的修缮纹路——它们正在慢慢变淡,像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快要完成了。
月清霄把碎月放回掌心,然后把手伸向石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