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里的银白浆液突然剧烈沸腾起来。所有的碎月残渣同时朝他的手指聚拢，像无数饥饿的嘴。月清霄的手指触到浆面的瞬间，剧痛从指尖一直蹿到天灵盖——像是整条手臂正在被一寸一寸碾碎，融化，重铸。
老者手中的月核开始发光。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烫，把整个第七重渊照得如同白昼。
月清霄咬着牙，把整只手都按进碗里。
浆液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，所过之处，皮肤变成半透明的银白色。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本源正在被抽离，被置换，被那碗浆液里的碎月残渣一点一点取代。
“快了。”老者的声音从光里传来，“再忍忍——”
渊顶突然炸开一声巨响。
月清霄抬起头。隔着几十重渊的黑暗，他看见第七重渊的入口处亮起一道熟悉的白光——那道白光从云墟崖的方向劈下来，一路烧穿渊壁上所有的碎月死壳，像一把锈了千年突然又开刃的刀。
晏青临握着那把月刃站在凸岩上方，眼尾的旧疤在渗血。守月人的血脉咒印在他体内疯狂发作，他的四肢都在抖，骨头缝里发出喀喀的碎裂声，但他还是举着那把重新爆出辉光的月刃，对准了光里的老者。
“别碰他。”晏青临说。
……
老者转过头。他托着月核的那只手仍稳如磐石，但整个人的气息变了——像是被惊扰了美梦的蛰伏之物，从骨髓深处往外渗出寒意。
“守月人。”老者说，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晏青临从凸岩上跳下来。落地的瞬间他的左膝弯了一下，是咒印在啃噬他的关节。他硬撑着站直，月刃横在身前，刃身上流转的辉光明灭不定，像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。
“我把自己的血放了一半。”晏青临说。他撩起左袖，小臂内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皮肉翻卷着，血已经流成了暗褐色。“守月人的血在墟渊深处会沸腾，我就让它沸。沸到把咒印烧穿，就不受咒印束缚了。”
老者眯起眼睛。“你把自己半条命都耗了，就为了来救他？”
“我不是来救他。”晏青临的目光越过老者，落在月清霄身上。月清霄的半条手臂已经融进石碗的银白浆液里，整条手臂变成半透明的月华之色，指节正在一根一根消融。“我是来问清楚——他融进去之后，还活着吗？”
老者沉默。
晏青临把月刃又举高了一寸。“问你就答。”
“活着。”老者说，“融进月核后他的灵识会成为新月的意识，万古不朽——”
“那不是活着。”晏青临打断他，“那是被炼化了。灵识封在月核里当个看门的，跟死了有什么分别？”
月清霄在这时候轻轻动了一下。他的眉头拧得很紧，像是在承受剧痛，但嘴角居然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晏青临，”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刮，“你放血放疯了？你能走到第七重渊，那你的血脉至少毁了八成。守月人一脉的血全在你身上，你毁了自己，守月人就彻底绝了。”
“绝了就绝了。”晏青临说，“神月都碎了，守月人早该绝了。”
老者突然笑了。这回的笑声比方才更干更涩，像枯柴在火里炸开最后一点湿气。
“你们两个倒是有趣。”老者说，“一个甘愿融进去，一个豁命跑过来拦。但你们都没想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他慢慢抬起那只托着月核的手。月核在第七重渊的空气中缓缓升起来，悬在三人头顶，发出越来越炽烈的白光。
“你们凭什么觉得，这事由你们说了算？”
月核骤然爆开一团光晕。光晕所过之处，渊壁上所有灰白色的碎月死壳同时炸裂，亿万片碎末朝月清霄的方向飞射而来，钉进他尚未融化的身体里。月清霄闷哼一声，脊背猛地弓起来，那些碎末钻进他的皮肉，骨骼，经脉，像无数根针在同时缝他。
晏青临冲上去一刀劈向老者。月刃的辉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，老者的身影却在弧光落下的前一刻散了——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烟。下一秒他出现在晏青临身后，枯瘦的手掌按在晏青临后心。
“你是守月人最后一滴血，”老者的声音贴着晏青临耳根响，“你最不该来。守月人的血脉里封着神月临碎前最后的记忆——你知道是谁击碎的神月吗？”
晏青临被那一掌按得整个人往前踉跄，口中喷出一口暗褐色的血。月刃脱手飞出，插在十步之外的渊壁上，辉光忽地灭了。
“是我。”老者说。
晏青临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凸岩表面，血一滴一滴从他下巴滴落，砸在碎月残渣上，发出细微的滋响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万古之前，老夫是第一个触摸到月核的修士。”老者走到月清霄身边，低头看着那碗银白浆液正慢慢吞噬月清霄的整条臂膀。“那时候神月还没有碎，月辉盈满九霄，清气如海。老夫修行到了极致，却发现自己永远触碰不到天道本源——因为月核锁着它。老夫就想，把月核取出来，炼化它，天道就是老夫的。”
他把手伸进浆液里，握住月清霄正在消融的手腕。
“但月核不是谁都能碰的。老夫碰到它的那一刻，月核反噬了。它爆出来的那一击把整轮神月震成碎片，把老夫震进墟渊最深处，困了万古。”老者的手在浆液里收紧，“万古之后老夫想通了——既然老夫碰不得月核，那就再造一枚月核。用神月自己的残魄来造。让它自己认主，自己归位。”
月清霄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。从指尖开始，到手腕，到小臂，银白色的月华取代了血肉的颜色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一寸一寸剥离。但他睁着眼睛，那双眼睛依旧漆黑，盯着老者那只丰润如新的手。
“你碰月核的时候，”月清霄说，“月核爆了。那你现在手里托着的那枚——是什么？”
老者的动作顿住了。
月清霄用仅剩的那只完整的手，慢慢抬起来，指向悬在三人头顶的月核。
“那不是月核。”他说，“那是你万古之前被月核反噬时，从你自己体内震出来的一块本源。你把它炼成了月核的模样，骗了自己一万年。”
老者猛地抬头看那枚珠子。珠子在空中缓缓旋转，发出暖白的光——但月清霄这么一说，那光的底色里确实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，像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“你胡说——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月清霄的声音越来越轻，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，“我身上有四百零七片真正的碎月。真正的碎月看见真正的月核会有感应。从你拿出那枚珠子到现在，我身上一片碎月都没响过。因为它们认出来——那不是月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