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那只握着月清霄手腕的手开始发抖。极轻的抖，但抖得停不下来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融？”老者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枯涩，反而透出一丝尖厉，“你既然知道那是假的——”
“因为你的本源和假月核绑在一起。”月清霄说，“假月核碎了，你也会碎。但假月核要成真，需要我融进去。我融进去之后，它就真的成了一枚月核——创世本源会从虚无中被我的本源重新召来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很淡，嘴角甚至没怎么动，只是眉眼微微弯了弯。
“到时候这枚真的月核在谁手上，谁就是新天道。”
老者呆住了。
月清霄趁他呆住的这一瞬，把自己那只正在被浆液吞噬的手臂猛地往外一抽。浆液溅了老者一脸，那只手臂已经从肩膀往下全部变成透明的月华之色，但还勉强能用。月清霄反手抓住老者的手腕，把那枚假月核从空中拽了下来——掌心抵着掌心，假月核嵌在两人手心之间。
“晏青临——”月清霄喊。
晏青临从地上爬起来。他半边身子都是血，月刃插在渊壁上拔不出来，他就赤手空拳地冲过来，一把按住老者另一只肩膀。
“按住他。”月清霄说，“别让他跑。”
晏青临不问他为什么。他只是死死按住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。老者在两人之间挣扎，枯瘦的身体爆出远超他体型的力量，晏青临被他甩得撞上渊壁，脊背砸在碎月死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，但他没松手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——”老者嘶声说。
月清霄把两人掌心之间那枚假月核越压越紧。他自己的本源正在疯狂地灌进那枚珠子里——那四百零七片碎月在他胸口同时爆发出最后的辉光，全部顺着他的经脉涌向掌心。
“你不是要月核吗？”月清霄说，“我给你真的。”
假月核在他掌心里裂了。先是一道细纹，然后从细纹里渗出一缕真正的，纯金白色的光——创世本源被他从虚无中强行召来，顺着假月核的裂纹灌注进去。老者发出一声惨叫，他的身体从那只托着月核的手开始，一块一块地变成灰烬。
“你召来了创世本源——你会被它撑爆——”老者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你的先天灵体接不住本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月清霄说。
掌心那枚假月核已经完全碎裂。碎壳剥落之后，一枚浑圆无瑕的纯金白色珠子浮在空中，万道清气从珠中喷薄而出，冲破了第七重渊的黑暗，冲破了墟渊之上的荒原，冲破了整片九霄碎域的穹顶。
真正的月核。创世本源。
月清霄低头看自己的身体。从指尖开始，他整个人正在一寸一寸化作流光，汇入那枚月核之中。先天灵体的本源，四百零七片碎月的残魄，他七年来一点点积攒的所有月华——全在往外涌。
“月清霄！”晏青临扑过来。他的双手抓空了——月清霄的身体已经半透明，触感像抓一缕月光。
月清霄在完全消散之前，最后说了一句话。声音轻得像风从渊底吹上来，但晏青临每个字都听清了。
“碎月重圆之日，旧天道覆灭，新天道诞生。”月清霄说，“你替我看着。”
然后他就散了。
金白色的月核悬在第七重渊中，缓缓上升。它每升高一重渊，渊壁上的碎月死壳就重新亮起，一片一片恢复成温润的月华之色。它穿过第六重，第五重，第四重……一直升到月墟荒原之上，悬在九霄碎域的穹顶中央。
万道清辉从天而降。
所有散落在碎域各处的碎月残片同时腾空而起，朝着那枚月核聚拢。银白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铺天盖地，像无数条河流回归海洋。云墟崖上养在石屋里那些月清霄没带走的碎月残渣也飞起来，汇入洪流之中。
晏青临从墟渊里爬出来的时候，整个人已经半废了。血从他身上十几个伤口同时往外渗，把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染成暗褐色。他仰头看着穹顶正在重聚的神月——那些碎月一片一片嵌回去，严丝合缝，像当年它们碎裂时那样精准。
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在云墟崖上看见月清霄的样子。那时候月清霄刚刚化形，浑身发着微弱的光，蹲在崖边捡碎片，一边捡一边自言自语说“这片还能救”，“这片也还能救”。
七年来月清霄救了四百零七片碎月。
最后他用自己救了全部。
穹顶上的神月终于聚拢成形。整轮明月悬在九霄之上，比万古之前更大，更亮，更圆。清辉洒下来落在晏青临身上，他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那是新天道的馈赠。
晏青临在月墟荒原上站了很久。他腰间的月刃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了，锈迹褪尽，刃身流转着清冽的月华。他把月刃抽出来看了看，又插回去。
“行。”他对着穹顶上的神月说，“我看着。”
他转身往云墟崖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——一片极小的碎月残片，只有指甲盖大，嵌在荒原的缝隙里，没能汇入那场银白的洪流。
晏青临把这片碎月攥在手心里。
他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。
……
新神月悬在九霄碎域穹顶的第三日，天地开始变了。
清气从月核中倾泻而出，像一场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过的雨。最先醒的是碎域边缘那些枯死了万古的古木——枝干从焦黑中挣出一寸嫩绿，树皮下渗出清亮的汁液，顺着树身往下淌，渗进干裂的土地里。土地裂开的口子慢慢合拢，缝隙里钻出不知名的小草，叶片薄而透明，在月华下像一片片极小的绿玉。
碎域之外更广阔的天界也开始复苏。那些曾经被月辉滋养，又在神月碎裂后枯竭的灵脉，一条接一条重新奔涌起来。清气道法在空气中重新凝聚，有些地方甚至凭空凝出了细小的道纹，在风里飘着，像被吹散的蒲公英。
晏青临坐在云墟崖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伤在神月重圆后的第一个时辰就痊愈了。守月人血脉里的咒印也消失了——旧天道覆灭的时候，神月临碎前那一声悲鸣留下的咒印一并灰飞烟灭。现在他体内的血恢复了千年前该有的模样，温热的，鲜红的，带着守月人世代相传的那点微末灵力。
但他还是坐在崖上。坐了三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