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里他没动过,也没睡过。月刃横在他膝上,辉光明灭间映着他脸上那道旧疤——那道疤倒是没有消,像一枚刻进骨头里的印记,提醒他神月曾经碎过。
第四日清晨,有人来了。
天界边缘踩着云步过来的,一共七个人。为首的是个穿紫袍的中年修士,面容清癯,髻上簪着一根白玉簪,身后六人各有服色,但身上流转的气息都带着同一个特征——纯粹的,浓厚的,被月华淬炼过的清气。
晏青临认得这种气息。神月未碎之前,天上地下能有这种气息的只有一脉人:曾经在神月近旁修行,被月辉浸染超过三千年的上古道修。神月碎后这些人要么死了要么废了,如今新神月重圆,他们又醒了。
“守月人。”紫袍修士在崖前三丈外站定,语气平平,“神月重圆,天道更易,九霄百脉当重新参拜月核。你守月人一脉世代司掌月核护卫之职,如今新天道诞生,你需引我等入月核所在之地,行归位之礼。”
晏青临没动。
他膝上的月刃辉光骤地一凝,像一只被惊扰的猫竖起了背。
“月核所在之地,”晏青临终于开口,“我不知道。”
紫袍修士皱了下眉。他身后一个穿青衫的修士往前半步,语气比紫袍那位急一些:“你是守月人,你怎么会不知道月核在哪?神月重圆是你亲眼见的,月核归位的位置你应当——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晏青临抬起头。他的眼尾那道旧疤在月刃辉光中显得格外深,像一道刻在脸上的沟壑。
“神月重圆的时候我在墟渊底下爬。等我爬上来,月已经挂好了。我没看见它从哪升起来,也没看见它落在哪。”
七个人面面相觑。
紫袍修士沉吟片刻:“那你总该知道碎月残片聚拢的终点在哪。神月重圆是漫天碎月同时归位,归位的终点就是月核所在——”
“你们自己去看。”晏青临把月刃从膝上拿起来,插回腰间,“碎域就这么大,月核挂在穹顶上,你们飞上去找就是了。”
“月核不在穹顶。”青衫修士说,“我们三日里把碎域穹顶翻了个遍,月核聚拢成形之后就消失了。位置藏起来了。新天道在择主——它要等能配得上它的人出现,才会显出真身。”
晏青临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他们。
“你们要找月核?”
“我们已在月核近旁修行数千年。”紫袍修士的声音沉了一些,“旧神月时我们就是最靠近天道的修士。如今新天道诞生,理应由我等率先参拜——”
“理应由你?”晏青临打断他。
紫袍修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晏青临站起来。他坐了三日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,但站直之后整个人拔得很高。月刃在他腰间微微嗡鸣,像在呼应什么。
“月核不是你们的东西。”晏青临说,“它是有人拿自己换来的。那人在墟渊第七重把自己的本源全灌进一枚假月核里,召来创世本源,把自己活活撑散,才把真的月核凝出来。你们在碎域边缘睡了一万年,什么都不用做,醒了就想来摘果子?”
紫袍修士身后有人往前走了一步,手按在了腰间法宝上。紫袍修士抬手止住他,看着晏青临,目光里的温度冷了一度。
“守月人,你说这些,是想独占月核?”
“我不想独占。”晏青临说,“我谁都不想给。月核是月清霄的,他把自己融进去了,月核就是他的。你们要找月核,等他愿意让你们找到的时候自然能找到。他不愿意,你们就算把碎域翻过来也翻不出。”
紫袍修士沉默了很久。
他身后六个人都在等他开口。云墟崖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带着新神月洒下的清辉和那些刚发芽的古木散出的草木气。空气清冷而干净,是万古以来最好的时候。
“守月人,”紫袍修士终于说,“你守的不是月。你是月清霄的故人,你守的是他的遗物。”
晏青临没有否认。
“那你想过没有,”紫袍修士往前走了一步,在晏青临面前三步处站定,“月清霄把自己融进月核,是为了让碎月重圆,天道重生。天道重生了,却没有人能触碰月核,参悟本源,那重生的天道跟碎着有什么区别?月核认不得主,清气道法就散在天地间无人能收,过不了百年又会重新逸散。”
晏青临的嘴角动了一下。极微小的抽动,不知道是想冷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。
“你们是来参拜的,还是来收月核的?”
紫袍修士迎着他的目光:“二者不冲突。参拜之后,月核当有人执掌。古时守月人一脉就是月核的执掌者,如今守月人只剩你一个,你又要守在这里不动——那就该换一脉人来执。”
“换谁?”
“换能在新天道面前立得住的人。”
晏青临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往云墟崖里面走。
“你们要找月核就自己找。”他背对着七个人说,“找得到是你们的本事。但有一句话我放在这里——月清霄散了自己换了这轮新月亮,他不想让谁碰的东西,谁也别想碰。”
他走进石屋,把门关上。
门外安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石屋顶上几片碎月残渣吹落,滚到紫袍修士脚边。紫袍修士低头看了一眼,那几片残渣已经彻底死透了,灰白色,像干掉的泥点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身后六人说,“我们自己找。”
七道遁光从云墟崖上掠起,朝着碎域深处去了。
石屋门内,晏青临靠着门板坐下来。他把月刃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片东西——那片在月墟荒原缝隙里捡到的,没能汇入洪流的极小碎月残片。
它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热。
三日了。这三日里它一直在发热,温度不高,像一只小兽均匀的呼吸。晏青临把这片碎月举到眼前,透过月华看它——碎月内部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在游走,时隐时现,像一条极小的鱼。
他想起月清霄手上那些修缮纹路。金缮一样的银线,修补先天灵体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还在里面?”晏青临对着那片碎月说。
碎月热了一下。像在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