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碎月又热了七日。
七日里晏青临每天把它放在掌心，看它内部那道银线游来游去。银线的轨迹不固定，有时绕着小圈，有时拉成一条直线，有时蜷成一团不动。晏青临试过跟它说话——一开始还斟酌措辞，后来想到什么说什么，月清霄在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话，从没客气过。
“今天那七个又来了。”第七天傍晚，晏青临盘腿坐在石屋地上，把碎月搁在膝盖上，“他们在碎域南边折腾了一天，你猜他们干什么了？他们把南边的月墟荒原整个犁了一遍。犁了十丈深。碎月残渣翻得满天飞，跟下雪似的。”
碎月在他膝盖上热了热，又凉下去。
“没找到。”晏青临说，“活该。你藏的东西他们翻地三尺也翻不出来。”
他又摸了摸那片碎月。这七日碎月的温度一天比一天稳，一开始还忽冷忽热，到第三日之后基本恒定了，温温热热的，贴在掌心像捂着一枚刚从怀里掏出来的暖玉。而且内部那道银线越来越明显了，第七日傍晚的时候，银线粗了许多，几乎占据了碎月内部的一半空间。
晏青临盯着那道银线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不是在长？”他问。
碎月没反应。
晏青临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反应。他把碎月小心地放回怀里，站起来推门出去。
云墟崖外，天已经暗了。新神月挂在穹顶正中央，比旧神月更圆更大，清辉洒下来把整片碎域照得如同白昼。但天界边缘那一圈灵脉复苏后涌上来的清气在夜间会凝结成薄雾，把月华筛成细碎的光点，远远看去像一条银河垂在天边。
晏青临往南看。南边的月墟荒原果然被翻得乱七八糟，大片银白色的碎月残渣堆成土丘，七道遁光还在其中一道土丘上方盘旋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头看着脚下的云墟崖。
崖边有一块凸出来的岩石，月清霄以前总蹲在那上面捡碎片。岩石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，月清霄蹲了七年，屁股底下那块凹痕还在。晏青临走过去，在那块凹痕上坐下来。
碎域的风从崖下吹上来，带着新古木的草木气。晏青临坐了一会儿，忽然听见风声里有别的声音。
极轻的。从崖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，余音袅袅地顺着崖壁爬上来。
晏青临站起来往崖下看。
墟渊还在。神月重圆之后墟渊没有消失，只是不再漆黑了——渊壁上嵌着的碎月残片全恢复了月华，照得整条深渊亮堂堂的，像一条嵌了夜明珠的竖井。他看见第七重渊那个凸岩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“又是那只石碗？”晏青临皱眉。
他犹豫了一瞬，然后纵身跳了下去。
这回下坠没有阻力。守月人血脉里的咒印消失了，墟渊对他而言就是一条普通的深沟。他一路坠到第七重渊，落在凸岩上的时候，脚步稳当，膝盖不抖，呼吸也匀。
凸岩正中央，那只石碗还在。
但碗里空了。那半碗银白色的浆液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，碗底凝着一层薄薄的结晶，像晒干的盐壳。晏青临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碗底——结晶碎了，散成细末，末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。
他捻起来。指腹上沾了几粒细末，末子里裹着一缕极细的银光。那银光在他指腹上扭了一下，然后钻进他皮肤里。
晏青临猛地把手缩回来。
但银光已经进去了。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腕走，像一条极细的线游在他血管里。晏青临低头看自己的小臂——那条银线在他皮肤下面游动着，穿过腕骨，绕过尺骨，一直往肩膀的方向走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甚至感觉不到任何不适。那条银线走得很从容，像归家的溪流沿着熟悉的山谷流淌。
“月清霄？”他轻声喊了一句。
银线在他肩膀处停了一下。
然后游向他心口。
晏青临靠着一侧渊壁坐下来。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拦它，但他没拦。银线一路游进他胸腔，在心脏的位置盘旋了一圈，然后蜷成一小团，不动了。
他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热。跟那片碎月在他掌心的温度一模一样。
晏青临在第七重渊坐了许久。渊底很安静，只有不知从哪渗过来的滴水声，一滴一滴落在凸岩边缘，发出清越的回响。他低头看自己心口的位置——那团银光隔着皮肉隐隐透出来，像一枚极小的月亮埋在胸膛里。
“……你到底在干什么。”他低声说。
心口那团银光闪了一下。像在回应，但他听不懂。
晏青临从墟渊里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。他回到石屋里，从怀里掏出那片碎月——碎月内部的银线消失了。整片碎月变成了普通的月华之色，温润莹白，没有任何异样。
他又摸了摸心口。那团银光还在，安安静静地蜷着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。
第八日早晨，紫袍修士那七个人又来了。
这回他们的脸色比之前差得多。七日里他们把碎域翻了大半，别说月核，连月核的边都没摸到。青衫修士走在最前面，神色焦躁，脚步比前几日快了不少，衣摆扫过云墟崖的石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
“守月人，我们有事相询。”
晏青临站在石屋门口，抱着手臂看他们。
“说。”
“碎域北边有一片月墟荒原被清气封住了。”紫袍修士开口，语气比前几日沉，“我们靠近不了。那片区域的清气浓得像实质，任何遁光飞进去都会被打散。你在碎域住了千年，知不知道那片区域底下藏着什么？”
晏青临皱了皱眉。
“北边哪一片？具体什么位置？”
“月墟荒原最北端，靠近碎域边界的地方。”紫袍修士说，“那里有一道裂谷，裂谷底下涌出来的清气跟别处不一样，泛着淡金色。”
晏青临的眉头慢慢松开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月残渣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那地方以前什么都没有。”晏青临说，“神月碎之前是一片月华最薄的荒地，连草都不长。但月清霄化生的地方——云墟崖以西七百里——你们去看过没有？”
七个人互相对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