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墟崖以西我们七日里查过三遍。”青衫修士说，“只是一片月墟荒原，碎月残渣比别处多一些，没有特殊清气。”
“多多少？”
“比其他地方多约三成。”
晏青临把手里那片碎月残渣扔回地上。“三成是自然散落的残渣，不算多。但在月清霄化生的正下方——那片荒原往下三十丈，有一层东西。你们没挖到那里吧？”
七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……三十丈？”紫袍修士说，“我们只翻了十丈。”
“去翻。”晏青临说，“把整个云墟崖以西七百里，从崖根往下三十丈，全部翻出来。翻完你们就知道月核在哪了。”
紫袍修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这话是真是假。晏青临的表情很平静，眼尾那道疤在清晨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银。
“走。”紫袍修士转身。
七道遁光朝着云墟崖以西去了。
晏青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碎域的天际线处，然后回了石屋。他关上门，背靠在门上，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。
“你让我把他们引到那里去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那里到底有什么？”
心口那团银光轻轻涨了一下。温暖而微弱，像一枚很小的，跳动的脉搏。
晏青临闭上眼。
他在那团银光里看见了一段极短的画面——月清霄化生的那天。神月的最后一块残魄在云墟崖上空飘着，底下那片荒原突然裂开一条缝，缝里涌上来一缕淡金色的清气。那缕清气托住残魄，把它慢慢塑成人形。
然后画面断了。
晏青临睁开眼。他心口那团银光又安静了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月清霄化生的时候，除了老者在暗中操纵之外，那缕淡金色的清气也出了力。那是旧神月临碎前最后一丝自发护住残魄的本能——整个碎域底下埋着的最后一份神月遗泽。
老者碾磨碎月的时候漏掉了那层东西。因为他下不去那片荒原的地下三十丈——那是旧神月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血脉，只认神月残魄化生的月清霄。
月清霄把自己融进月核之后，那层遗泽还在。还在荒原底下三十丈处，温温润润地养着。
“你想让我把月核藏在那里。”晏青临对着心口说。
银光闪了一下。
“但月核不是已经消失了？你那天散了自己之后，月核升到穹顶就不见了——”
心口那团银光忽然热起来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，热到晏青临的胸口开始发烫，像揣着一枚烧红的铁。
他下意识把衣襟扯开。
胸口皮肤下面，那团银光正在暴涨——从一枚小点膨胀成拳头大小，再膨胀成整片胸膛都被照亮。剧烈的白光从晏青临胸腔里射出来，把整间石屋照得如同正午。
晏青临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。
那团银光在最亮的一刹那凝实了。一枚浑圆无瑕的，纯金白色的珠子从他心脏的位置缓缓浮出来，悬在他面前，万道清气如瀑布般从珠中倾泻而下。
月核。
它从他身体里出来了。
晏青临整个人僵在那里。他看着月核在他面前缓缓旋转，金白色的光芒照着他脸上那道旧疤，把疤的沟壑填满光的液体，像一条被重新浇铸的银河。
“你一直——在我身体里？”
月核没有回答。但它在他面前转了一圈，然后慢慢上升，穿过石屋的屋顶，升到九霄碎域的穹顶。
那一瞬间，整个碎域的人都看见了。
月核显形了。
它从云墟崖正上方升起来，悬在穹顶中央，跟新神月并列。一左一右，一大一小，两轮月亮同时洒下清辉，把整片九霄碎域染成双重的月华之色。
晏青临冲出石屋。
他抬头看着月核，看见月核内部流转着极其细碎的光点。那些光点数不清有多少，但晏青临认得——四百零七片碎月的残魄，在月核内部缓缓转动，像四百零七颗极小的星星。
而在所有光点最中央，有一团更明亮的光。那团光慢慢凝成一个人形轮廓，双手抱膝蜷着，像一枚尚未出生的胎儿。
晏青临看着那个人形轮廓，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还在。”他说。
月核内部那个人形轮廓微微动了一下。它没有睁眼，没有开口，但它蜷着的手指松开了，像是听见了熟人的声音后放下了戒备。
晏青临站在云墟崖上，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白色。
他忽然想起月清霄散掉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碎月重圆之日，旧天道覆灭，新天道诞生。你替我看着。”
他看了。
月核悬在穹顶之上，与神月交相辉映。清气如海，从双月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向天地四方，草木疯长，灵脉奔涌，整片九霄碎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。
而云墟崖以西七百里处，那七道遁光停在了半空。紫袍修士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月墟荒原——荒原裂开了，淡金色的遗泽从地下涌出来，跟从天而降的月核清辉交汇在一起，在荒原上空凝成一座新的月台。
月台纯白，无门无户，但它就在那里。
月核的归处。
晏青临朝那片荒原的方向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走回石屋里，把门带上。
“我替你看着。”他对着空空的屋子说，“你什么时候想醒，什么时候醒。”
心口的位置已经空了。但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，像一枚看不见的银线，从他身体深处连着穹顶上那枚金白色的月核。
他坐下来，把月刃横在膝上，开始等。
碎域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，带着新神月和新月核双重清辉的气息。晏青临闭上眼，在月刃的嗡鸣声中，听见了很远很远的云墟崖以西——那片月台上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淡金色的遗泽里慢慢凝出形状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月清霄从来不会真的死。
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等。
等碎域彻底重圆。
等他自己准备好重新醒过来。
等晏青临把这片他守护了七年的，换回来的新天地，亲手交还到他手里。
晏青临睁开眼，窗外双月同悬，清辉万里。他把月刃放在膝上，指尖拂过刃身，锈迹彻底褪尽了，月华在刃面上流转如新。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【第六卷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