啾啾翻了个身,小嘴吧唧两下,把脑袋往襁褓里埋了埋,睡得沉。
云寒霄站在回廊尽头,没再往前。他看了眼摇篮,又收回视线,转身朝藏书阁走。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袖口冰丝收得干干净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眉心那道折痕比早上更深了。
藏书阁深处没人敢来。最里间的门是玄铁包边的,推开时吱呀一声,像是老骨头在响。他没点灯,只让窗外那点日光斜切进来,照出空气中浮着的灰。书架高到顶,层层叠叠全是泛黄的卷册,有些连封皮都烂了角。
他径直走到最里面一排,抽出一本薄册子。纸页脆得像枯叶,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响。标题是《灵脉异动考》,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看得出是抄录本。他一页页往下看,手指在“共生体”三个字上停了停,又继续往后。
外面有风掠过檐角,吹得铜铃晃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继续翻。
同一时间,祠堂后巷的暗门被人推开一条缝。赵无极侧身挤进去,袍角蹭着墙上的霉斑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咔哒一声落栓。
祠堂早废了,供桌塌了一半,香炉倒扣在地上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三个人已经等在里头,穿的都是家仆打扮,可眼神都不老实。他们看见赵无极,立刻站直了些。
“外头动静大得很。”其中一个矮个子先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七弟布了结界,连只鸟飞进去都会被记下来。”
“所以才要趁乱。”赵无极冷笑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,“你们看这个——昨日集市人流图。明日城西庙会,主街上至少三千人来回走动。咱们只要混进去,借着人群掩护,截一段气息出来就行。”
“气息?”另一个瘦脸汉子皱眉,“你是说……那孩子的?”
“不然呢?”赵无极眼睛亮起来,“心源之力不是谁的私产。它是天地给云家的馈赠,凭什么由一个弃婴独占?直系血脉这些年占了多少好处?资源、地位、话语权,全都围着她转!我们这些旁支,连进藏书阁第三层都要审批。”
“可她是家主亲妹……”矮个子犹豫。
“家主也是人。”赵无极打断他,“他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世。再说,我们又不是伤她,只是研究。万一能提炼出稳定灵力供给全族,功劳算谁的?”
三人互看一眼,都没说话。
“明日我带她去集市。”赵无极低声,“大哥亲自抱。他会走东街,穿过石桥,最后在绸缎铺前停下买糖糕。那地方人最多,也最乱。我就在桥头等,假装偶遇,顺手逗她一笑——只要她开口说话,呼出的气息沾到我掌心符纸,就成了。”
“要是被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什么?”赵无极眯眼,“我能做什么?一个长老关心晚辈,还不行了?再说了,你们真以为外面那些灰影是冲灵谷来的?错了。它们是在试探她。我们不动手,早晚也会有人动手。与其便宜外人,不如我们先拿到手。”
他说完,盯着三人,一字一顿:“这事成不了名,也落不了利。但将来有一天,云家的格局变了,你们会记得今天我说的话。”
没人接话。空气闷得像要下雨。
赵无极收起图纸,拍了拍衣袖:“散了吧。记住,嘴严点。谁走漏风声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三人点头,一个个从暗门溜出去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听见最后一声脚步消失在巷口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嘴角扬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那种牙根发紧的抽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慢慢握紧。
***
云寒霄还在翻书。
那本残卷快翻到底了,纸页越往后越破,有些地方甚至缺了一角。他正看到一句:“心源流转,七脉共震;若遭觊觎,寒夜先惊。”
字迹模糊,墨点晕开,像是写的人手抖过。
他指腹蹭过那行字,忽然觉得指尖一凉。
不是温度低,是体内冰系灵力自己动了。一丝细微的震颤顺着经脉往上爬,停在心口附近,像有根针轻轻扎了一下。
他猛地合上书。
屋里静得吓人。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内院,摇篮还在原处,阳光落在襁褓上,映出一点金毛的轮廓。啾啾背对着这边,小脚丫蹬了两下,又不动了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把书放回原位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走出藏书阁时,他顺手拉上了门。玄铁门合拢的瞬间,发出沉闷的一声“咚”。
他没回主院,而是拐去了库房。
管事见他来,赶紧迎上来:“家主?可是要取防寒衣?天气虽暖,夜里还是凉。”
“拿一套轻便的。”他说,“再备个遮阳帽,软布内衬。”
管事愣了下:“您要出门?”
“嗯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“带她去集市。”
“这……要不要通知其他少爷们?”
“不必。”他目光扫过架子上挂着的小斗篷,“就我一个人去。”
管事不敢多问,连忙去取东西。他挑了件浅青色的披风,又拿了顶绣着小云纹的帽子,双手捧过来。
云寒霄接过,摸了摸布料。很软,不会磨到她脸。
他抱着这些东西往外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
路过厨房时,听见灶上蒸笼冒着气。厨娘掀开盖子,一股甜香飘出来——是糯米豆沙糕,她最爱吃的那种。他脚步顿了顿,没进去,也没让人留一份,只是继续往前。
回到内院时,阳光已经移到了摇篮正上方。啾啾醒了,正趴在五哥肩上打哈欠。五哥一手托着她,另一只手举着片烤得焦黄的红薯皮晃悠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“糖……”她含糊地伸手。
“没有糖。”五哥笑,“吃这个,香。”
她撇嘴,扭头不想理他。
云寒霄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这一幕,没出声。
五哥察觉到动静,回头看他:“大哥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带她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集市。”
五哥一怔: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他把披风和帽子放在旁边石凳上,“你忙你的去吧。”
五哥看看他,又看看啾啾,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。啾啾不肯撒手,搂着他脖子直哼唧。
“乖。”五哥轻轻拍她背,“大哥带你买糖糕,比红薯香。”
她眨眨眼,终于松了手。
云寒霄接过来时,动作很稳。他把她裹进披风里,帽子戴好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她仰头看他,鼻尖红红的,像刚揉过。
“冷?”他问。
她摇头,然后突然伸手,抓住他腰间玉佩上的穗子,往嘴里塞。
他没拦,任她咬着。那穗子是冰蚕丝编的,凉丝丝的,她喜欢。
五哥站起身,拍拍裤子:“真不用我跟着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你去盯着火圈,昨晚残留的波动还没完全消。”
五哥点点头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大哥……你是不是…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?”
云寒霄没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,把披风又收紧了些。
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花味。啾啾咬着穗子,眼睛慢慢闭上,又要睡了。
他抱着她往外走,脚步平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