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骨醒过来的时候，脸贴在湿泥里。泥里有血的味道，不新鲜，混着腐肉和铁锈，从他鼻腔灌进肺里，呛得他咳了一声。咳嗽牵动肋骨，左肋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的旧伤裂开了，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里捅。
他没动。先听了听。
周围很安静。安静得不对。骨牢一共三层，他关在最底下那层，平日里隔壁左右至少关着十七八号人，哭的嚎的用头撞铁栏的，动静从来不消停。但现在一个声音都没有。
顾临骨慢慢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看头顶。石壁上嵌着几根生锈的铁条，铁条之间糊着黑泥和碎骨，密密实实封死了所有缝隙，只有最上方一个拳头大的气孔透着灰白色的光。光里浮着细尘，一粒一粒，往下落。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又慢慢攥紧。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，掌心里的泥干了，一攥就簌簌往下掉。
“醒了？”
对面传来一个声音。哑，老，像两块石头磨出来的。
顾临骨偏过头。对面牢房的黑影里坐着一个人，准确说是一团人形的东西。瘦得脱了形，肩胛骨从破衣服里顶出来，两只脚踝上各套着一只铁环，铁环连着半截断链。他蹲坐在墙根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两只眼睛凹进去，瞳仁却亮得像鬼火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那老人又问。
“顾临骨。”
“进来多久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临骨说。他是真不知道。骨牢里不分昼夜，只有气孔里光暗交替才勉强算日子。他进来之后晕过去两回，醒过来三回，中间的时间全混在一起，理不清。
老人笑了一声。笑起来更难听，像喉咙里卡着碎骨头。“我是问，你进来之后，吃了多少顿？”
顾临骨想了想。“七顿。还是八顿。”
“八顿。”老人说，“那就是十六天。每日一餐，每餐半碗稀汤，你还能活着，底子不错。”
顾临骨撑着手肘坐起来，背靠湿墙，把左肋护住。“外面人死光了？”
“死光了。”老人说，“昨晚死的最后一个，就在你隔壁。你没听见？”
顾临骨摇头。昨晚他烧得厉害，整个人陷在梦里出不来。梦里全是死人，排着队往前走，他跟在最后面，脚下踩的全是骨头，咯吱咯吱响。
“今早开饭的人没来，”老人继续说，“往常辰时一到，铁门就响。今日没响。你听见铁门响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外面的人，也死光了。”
顾临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老疯。”老人报了个名字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他们都这么叫我。你在骨牢里待久了，要是没死，也会疯。”
“你待了多久？”
老疯仰起头，气孔里那束灰白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沟壑一道一道，像被人拿刀刻出来的。“记不清了。三年？五年？也可能更久。这里头进来的人，能活过一年的没几个。我是头一个活过三年的。”
“你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“吃。”老疯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，两只鬼火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顾临骨。“吃别人剩下的。吃墙缝里长的苔。吃土里的虫子。实在没得吃了，就啃自己手上结的痂。你看见我这只手没有？”
他抬起右手。五根手指只剩三根，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了，断口早长死了，裹着一层黑紫色的厚皮。
“去年冬天饿疯了，自己咬掉的。”老疯说，“咬完之后嚼了半宿，没咽下去，又吐出来了。太难吃。”
顾临骨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那道疤还在，从虎口一直拉到腕骨，是两年前在死狱外头跟人抢一块饼的时候留下的。那块饼最后他也没吃到，被人打晕了拖进来，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骨牢里了。
“你想出去吗？”老疯突然问。
顾临骨抬头看他。“你能出去？”
“我不能。”老疯说，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你听完之后，也许能出去。也许不能。看你自己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老疯又笑了一声。这次笑声更低了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。“骨牢每天死这么多人，你知道尸首去哪儿了？”
顾临骨皱眉。“抬出去扔了？”
“扔了？”老疯摇头，“这儿是死狱，不是乱葬岗。死狱外面三十里是封神台，封神台上供着上古封神榜的残片。你听说过没有？”
顾临骨听过。人人都听过。上古封神榜碎成七片，散落世间，得一片便能窥见封神之道。死狱外头那片据说是最大的一块，被大胤皇室镇着，修了座封神台供奉，台上日夜有重兵把守。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尸首，都送去封神台了。”老疯说，“你道那些兵卒吃什么？吃封神台上掉下来的骨粉。死人烧成灰，灰里凝着骨韵，骨韵喂给活人，活人就能长力气。你进来之后每顿喝的那半碗稀汤，里头掺的就是骨粉。”
顾临骨胃里一阵翻涌。他想吐，但胃里空得很，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“你觉得恶心？”老疯看着他，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你现在还能活在这儿，靠的就是那些骨粉。没有它们，你早死了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的是，”老疯往前倾了倾身子，两只铁环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，“封神台上那块残片，是假的。”
顾临骨盯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见过真的。”老疯说，“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。封神榜碎的时候，我在场。”
顾临骨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死狱里关着的人，十个里有九个是被抓来试药的，剩下一个是犯了事的，只有极少数是真正见过封神榜的人。那些人进来了就不会再出去，因为大胤皇室要他们死。
“你见过封神榜？”顾临骨压低声音。
“不但见过，我还碰过。”老疯抬起左手，手心里一片焦黑，像被火烧过。“碰过的那根手指头，当天就烂了。我砍了它，才保住整条胳膊。”
他左手食指果然也缺了。
“封神榜上，刻着所有神位的名字。”老疯继续说，“但那些名字不全。碎的那一天，榜上最后一行字亮了一下，亮完就灭了，跟着整个榜就碎了。我后来一直在想，最后那一行写的到底是什么。想了三十年，没想明白。”
“那你觉得是假的？”
“我说封神台上那块是假的，因为真的碎了之后就消失了。”老疯说，“大胤皇室找了几十年，一块碎片都没找到。他们急了，自己仿了一块供上去，哄天下人说封神榜还在，封神秩序还在。其实狗屁。秩序早崩了，崩得稀碎。不然你以为外头为什么这么乱？人人都想封神，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封神。杀一个，吃一个，攒够了骨韵就往上冲。你没出去过不知道，外面现在比骨牢里还血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