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骨靠着墙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他脑子里转得飞快,把所有信息拢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掂量。老疯说的话他信了七成。剩下三成留着,等他出去之后自己验证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出去?”
“是想让你死个明白。”老疯说,“你要是不出去,今天也饿不死。明天也饿不死。但再往后就不好说了。外面的人死光了,没人给骨牢送骨粉。你最多再撑十天。”
顾临骨深吸一口气。左肋的伤又疼了一下,他用手按住,能感觉到骨头错开的那道缝。
“你说你能告诉我怎么出去。”
“能。”老疯说,“你看见你头顶那个气孔没有?拳头大,外面通着地沟。地沟沿着墙根往东走三十步,拐弯处有一道铁栅,铁栅后面就是死狱后墙。后墙上有个洞,是当年修死狱的工匠偷偷留的,用泥封住了。你把泥挖开,钻出去,就到了封神台底下。”
“三十步,”顾临骨说,“我钻不进气孔。”
“你当然钻不进。”老疯说,“但你能把它砸开。你左肋底下那把刀,还在不在?”
顾临骨愣了一下。他左肋底下确实别着一把刀,断刃的,是他进死狱前从一具尸身上摸来的。进来时狱卒搜了身,但那天搜他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懒汉,摸到左肋就绕过去了,没发现刀别在腰带里侧。刀一直在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闻到的。”老疯说,“铁腥味。你昏过去那几天我闻得清清楚楚。刀是断的吧?断刃好,断刃有尖,能凿石头。”
顾临骨把刀抽出来。刃断了一半,断面参差,尖头很利。他握着刀柄掂了掂,轻重刚好。
“气孔周围是泥灰掺碎骨糊的。”老疯说,“不结实,你拿刀尖凿,凿半个时辰就能凿开。凿开之后爬进地沟,地沟里黑,你摸着墙走。记住,三十步就拐弯,别走过了。过了拐弯有一道铁栅,那铁栅年久锈透了,你踹两脚就断。断了之后从洞里钻出去,你就到了封神台底下。”
顾临骨站起来。他个子高,站起来头顶几乎顶到上方的气孔。他抬手摸了摸气孔边缘,果然是一层硬泥,指甲一抠就掉渣。
“出去之后呢?”他问。
老疯摇头。“出去之后我就不管了。那是你自己的路。不过我送你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封神榜是真的也好,假的也好,那些都不重要。”老疯说,“重要的是你现在活着,而外面那些人想让你死。你出去之后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杀出一条血路来,要么被他们杀了当骨粉熬汤。你自己选。”
顾临骨没再说话。他举起断刃刀,对准气孔边缘狠狠凿下去。泥灰崩开一小块,碎屑掉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凿了整整半个时辰。气孔扩到能容他肩膀勉强挤过去的时候,他停下刀,回头看老疯一眼。
“你不走?”
老疯靠在墙根里,两只鬼火眼半阖着。“我走不了。脚上这铁环是镔铁打的,断不了。再说我活了这么久,骨头都熬酥了,爬不动地沟了。你走吧。”
顾临骨把刀重新别回腰带里。他把肩膀探进气孔,腰腹用力,一寸一寸往里面挤。地沟里的泥又湿又滑,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。他屏住呼吸,整个人钻进去,手脚并用地往前爬。
爬了大约二十步,身后传来老疯的声音。隔着厚泥,很闷,但他听见了。
“小子!”
顾临骨停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再说一遍。”
“顾临骨。”
“顾临骨……”老疯念了一遍,笑了一声,“这名字好。临骨,临骨。死人都踏着你过去。好名字。”
顾临骨没回应。他继续往前爬,手肘膝盖交替着在湿泥里撑动。三十步到了,他摸到墙,往左拐。果然又爬了几步就碰到了铁栅。他摸了摸,铁栅只有手腕粗细,锈得一碰就掉红渣。他抬起脚,对准铁栅中间猛踹一脚。铁栅弯了。第二脚,断了。
他爬过去,伸手在前面摸到一堵泥墙。手插进去,泥是松的。他使劲刨,一块一块往下掰,泥块掉在身下堆起来。刨了七八下,手突然探空了。有风从外面灌进来,凉的,带着青草和血混合的味道。
顾临骨停下来。风灌在脸上,他深深吸了一口。
外面的味道和骨牢里完全不一样。他想了半天,才想出来一个词:活的。
他把洞口继续掰大,钻了出去。
……
洞口外面是一条窄巷。两堵高墙夹着,只容一人通过。墙面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头顶是灰白的天。
顾临骨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,调整呼吸。左肋的伤还在疼,但疼得比之前轻了,可能是在地沟里爬的时候把错开的骨头又顶回了原位。他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,确认肋骨没有碎掉,就抬脚往巷子一头走。
巷子尽头是一道石阶,往上走三十几级,翻过一个矮坡,豁然开朗。
封神台。
他以前只听过,从没见过。骨牢里那些快死的人经常念叨,说封神台多高多高,台上供着的残片多亮多亮,看一眼就能折寿十年。顾临骨一直以为他们在吹牛。现在他亲眼看见了,才知道那些人没吹。
封神台确实高。黑石垒的底座,一层一层往上收,收成一座塔的形状,最高处是一个圆台,圆台上竖着一根石柱,石柱顶上悬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片。玉片发着光,青白色的,像月亮被人摘下来捏碎了又粘好。光洒下来,整座封神台都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。
台下围着三重兵卒。最近的一重持戟,第二重持弓,第三重骑着高头大马来回巡逻。马匹的铁蹄踏在青石地面上,嗒嗒嗒嗒,节奏整齐得像一个声音。
顾临骨蹲在矮坡后面,只露出半只眼睛。他数了数,持戟的至少四十人,持弓的二十人,骑马的六人。加起来六十多个。但这只是正面。封神台四面都有兵卒守着,总数恐怕不下二百。
他一个人,一把断刃刀。正面冲上去就是找死。
顾临骨退回巷子里,贴着墙坐下来。他需要想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