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疯说封神台上那块残片是假的,但他没法验证。玉片发的光是真的,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光里有东西。温热的东西,像活人的体温。但他靠近不了,兵卒太多,而且那些兵卒身上也泛着同样的光——虽然很淡,但顾临骨看得见。他们吃了骨粉,身上带了骨韵。
一个吃了骨粉的兵卒能顶三个普通人。二百个兵卒就是六百个普通人。顾临骨把刀抽出来看了看断刃,又把刀插回去。
硬闯不行。
他站起来,沿着巷子往回走了一段,找了一处墙根矮一些的地方翻了过去。墙外面是一片林子,树木不高但很密,枝桠交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。林子里很暗,地上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没有声响。
他走了小半个时辰,听见前面有动静。人声。不止一个。
顾临骨放轻脚步,绕到一棵大树后面,探头看。林子中间有一小块空地,空地上坐着七八个人。看装束像是逃亡的流民,身上裹着破烂的麻布衣裳,武器五花八门:有拿柴刀的,有拿铁锹的,有一个腰里别着一把真的铁剑。他们中间生了一堆小火,火上烤着什么东西,顾临骨看不清。但味道飘过来,是肉。
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。十六天只喝了八顿稀汤,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。那肉味一飘过来,他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“……听说了没有?南边又死了一个。”有人说话,声音粗哑。
“谁?”
“姓韩的那个。就是前两个月杀了血衣寨寨主那个韩归。被人捅了,骨头抽走了。”
“骨韵让人抢了?”
“抢得干干净净。尸体扔在官道上,三天没人收。”
火堆旁边一阵沉默。柴火噼啪响了两声。
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另一个人说,声音年轻些,带着颤。“杀来杀去的,今儿你杀我,明儿我杀你。杀了人抢骨韵,攒够了去封神台叩拜,叩完了封神榜认你你就封神,不认你就接着杀。到底谁封神了?你们谁见过真封神的?”
“我见过。”粗哑嗓子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顾临骨也竖起耳朵。
“三年前,岐山那边出了一个。杀了一百多号人,骨韵凝成实了,背后凝出一尊骨影。骨影站起来三丈高,一脚踩平了一个镇子。然后他就上了封神台。上去的时候是个活人,下来的时候就剩一摊灰了。封神榜没认他。”
“那叫封什么神?”
“不叫封神,叫献祭。骨韵喂给残片,残片吃饱了亮一下,人没了。”
年轻声音哆嗦了一下。“那咱们还攒什么骨韵?”
“不攒?”粗哑嗓子哼了一声,“不攒你连明天都活不过。你知道你旁边坐着的这位老兄,昨晚上干什么了?”
年轻声音没说话。周围也静了一瞬。
“他昨晚上把他亲兄弟捅了。”粗哑嗓子说,“亲兄弟,一母同胞,就因为他兄弟比他多杀了两个人,骨韵比他多一丝。他捅完了把骨头抽出来熬汤喝了,今早跟我们说兄弟走散了。你说这世道,你不攒骨韵行吗?”
“我没……”年轻声音想辩解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粗哑嗓子打断他,“喝汤喝汤,肉快好了。”
顾临骨蹲在大树后面,手摸到了刀柄。他饿得快疯了,肉味一直往鼻子里钻,肚子里像有只爪子在里面掏。七个人。他一个个看过去。粗哑嗓子坐在火堆正北面,离他最近。铁剑别在腰里那个在东南面,背对着他。年轻声音在西南面,缩着肩,看着最小最弱。剩下几个围坐在火堆四周,有老有少。
他慢慢把刀抽出来,断刃的尖端在树皮上蹭了一下,刮出一道白印。他要吃肉。他也要出去。但他现在冲出去抢肉,七个人围上来他就死。他得等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火堆上的肉烤好了,几个人分了。顾临骨看着他们把肉塞进嘴里,嚼着咽下去,肚子里的爪子几乎要把胃挠穿。他把刀攥得更紧了,指甲掐进刀柄缠的布条里。
分完肉,有人站起来往林子里走,大概是去解手。顾临骨看着那人走的方向,绕了半圈,从侧面摸过去。
林子里暗,那人靠着棵树正解裤带,后脑勺对着顾临骨。顾临骨没有犹豫,两步跨过去,左手捂住那人的嘴,右手断刃刀横着划了一道。那人喉咙里咕噜一声,身子软下去。顾临骨把他放倒在地上,从他腰间摸出一块没吃完的肉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。肉是凉的,带着野味特有的腥膻,但顾临骨嚼得飞快,三口两口吞干净,然后蹲下来翻那人的身。除了肉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起来,捡了几块石头,往东边林子深处扔。石头砸在树干上咚咚响了几声,引开了注意。然后他往西边绕,又摸回空地的侧面。
火堆边还剩六个人。粗哑嗓子和年轻声音在争什么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你他妈的就是怂!”
“我不是怂!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么干不对!”
“不对?那你把骨头还给我!你把昨晚那碗汤吐出来!”
“我吐不出来!”
“吐不出来就闭嘴!再废话下一个宰的就是你!”
年轻声音不说话了。顾临骨从侧面摸到一棵更近的树后面,离火堆不到十步。他能看清粗哑嗓子的脸了,方下巴,鼻梁断了,左边眉骨上一道疤。满脸横肉。
他蹲稳了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站起来往西边走。就是那个腰里别铁剑的。顾临骨屏住呼吸,看着他从自己藏身的树旁边走过去,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声,铁剑那人背对着他,正弯腰捡地上的什么东西。顾临骨从后面贴上去,断刃刀从肋下往上斜插进去,正中心口。那人闷哼半声就倒了,铁剑抽了一半,剑身刚露出鞘口。顾临骨把剑拔出来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比断刃刀重,但是是好铁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火堆边剩下五个人听到动静回头了,粗哑嗓子第一个站起来,手里抄着一根烧火棍。
“谁?!”
顾临骨从树影里走出来。一手铁剑,一手断刃刀。两把武器在火光里各反各的光,铁剑冷白,断刃刀暗红。他脸上全是地沟里蹭的泥,头发散着,身量又高,站在那儿像从土里爬出来的什么玩意儿。
五个人愣了一瞬。顾临骨趁这一瞬迈步上前,左手的断刃刀架住粗哑嗓子挥过来的烧火棍,右手铁剑横劈。铁剑没开刃,但够重,砸在一个人肩膀上听见骨头碎的声音。那人嚎了一声跪下去。
剩下三个一拥而上。一个拿柴刀的从左边砍过来,顾临骨侧身让开刀锋,铁剑斜着撩上去,撩在那人手腕上。柴刀脱手飞出去,钉在树干上嗡嗡响。另一个从右边扑过来想抱他腰,顾临骨屈膝一顶,膝盖正中下巴,那人往后仰倒。最后一个最年轻那个缩在火堆另一边,浑身哆嗦,既不上来也不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