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御剑宗大长老"五个字在石窝子的潮气里悬了足有十几秒,灰烬最后一点火星子砸进干草堆,嗤地灭了。那声音最后一丝尾音散尽的时候,李超后背的汗毛还立着,喉结上下滚了一趟。夜无殇手腕上的铁链悄无声息绷直,金属环扣之间挤出一声极细的吱呀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把链子两头往反方向拽。老周脸上那层灰败在炉灰暗红的余温映照里近乎透明,嘴唇翕了两下,没发出动静,手指头把硬纸板边缘掐进去一个指甲盖深的月牙印。
李超把掌心里的灰拍了。灰是凉的,贴掌心的那面却还残留着刚才灼烫的余温,像攥过一个活物留下的体温。他扭头朝窝口走了一步,夜无殇侧身让开半尺,链子在胯骨边当啷一声磕着石壁。两人一前一后踩碎草帘外面冻硬的碱壳往回走,雾气又浓了些,能见度缩到三五步,脚下碱土踩碎了扑扑地扬起来一层白粉沾在裤腿上。
回去那一路走了快四个时辰,到御剑宗外门石阶底下天已经黑透,山门两根石柱上挂的灯笼火苗让夜风吹得偏了半边。李超没回自己住处,径直拐去了赤炎那间顶棚漏风的杂物间。赤炎裹着棉被蹲在一堆碎铜法器中间剥花生,花生壳在脚边堆了一小撮,见李超进来把手里那半颗往地上一扔,指头缝里还夹着仁上的红皮没搓干净。
"传音符的事别说。"
赤炎把花生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,脸往被子里缩了缩,被角拉上来盖住下巴,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眨了一下。李超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,手机按亮又摁灭,屏光在指节上明明暗暗。杂物间顶棚那条缝里漏下来一线月光,照在地面上那堆铜法器的豁口上,反出一小片黄澄澄的光斑。最后他拨了个号,等了三声接通,赵晴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,背景里有人敲键盘,嗒嗒嗒嗒连成一片,中间还夹了一句谁喊"表单传过去了"。
"灵气电池。"李超说,"黑市上最近走量大的那种,储能块外壳标HY—2075,从御剑宗东面山缝出去的,你查查地球那边的流通渠道。"
赵晴沉默了几秒。键盘声停了,她说了句"等我一下",听筒里脚步声走远,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,又走回来,再开口时语速快了一截:"上个月市场监察那边截过一批,标的'工业储能模组',报关走的电子产品通道。出关之后转了三手,最后流向被一家贸易公司吃进去,法人挂的是空壳。"
"能冻吗。"
"得走专门的金融协调通道,跨境支付链要一截一截锁,快的话三天,慢的话一周。"赵晴那边纸张翻动,哗啦一下,像把一沓文件从桌这头捋到那头,"你给我个授权级别,我找央金那边的人。"
李超想了想:"最高。"
"明白了。"
挂了电话,杂物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赤炎已经歪在被垛上打起了鼾,花生壳撒了半条腿,被面上印着一块油渍。李超靠墙坐着,后脑勺抵着凉透的砖面,把老周给的扁圆石符残灰又从口袋里掏出来捻了捻——那东西烧尽之后还剩一撮更细的暗色粉末,附着在内兜的布面上,指肚蹭过去有一股极淡的松脂味,蹭完了指腹上留一层细闪。他闭上眼,后山石台上那袭青衫下摆被山风卷起来的画面从眼睑底下浮上来,那人负手而立,声音冷得像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根水。
三天。赵晴第三天傍晚给李超发了一条微信,就一行字:"已切断。三条支脉全锁了,资金池冻结,下家支付链断了三节。"附带一张截图,是某个金融系统的界面局部,红字标注的账户状态栏写着"止付"。李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七八秒,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起身推开窗。御剑宗外门的晚风灌进来,裹着山下镇子炸油条的味儿。他看见山门台阶下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上走,青衫被风兜起来又落下,走得不快,一步一级,鞋底磕在石面上笃、笃、笃,不急不缓,青衫下摆扫过石阶边缘的苔痕,沾了一线暗绿。
李超把窗关上,又把桌上摊开的几张符纸收了,拿镇纸压好,镇纸底部压着的那角纸翘起来又被他按平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左手搁在桌沿上,指尖正好碰着茶碗的碗沿。碗里的茶是早上沏的,早凉透了,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。
脚步声从山门外的石阶一路延伸到外门广场,中间没停。然后拐了个弯,沿着早市那排临时摊位的棚檐走过来,塑料篷布被指尖挑开一道缝,那人侧身进来,站在李超面前,油锅的油烟和葱花的焦香从他背后涌进来,铁皮炉子上炸油条的滋啦声被帘子一隔,闷下去半截。
大长老。
比去年秋天在后山石台上见着的时候瘦了一些,颧骨下方的阴影深了二指宽,但眼睛还是那副样子,眼白里血丝细密,看人的时候瞳孔缩得很小,像针尖对着针尖。他左手提着一只塑料袋,塑料袋里头码着四根油条,油条上还冒着热气,油光在塑料布内壁上凝成一层雾,袋口扎了个活结,细看是拿一根黄棉线绳系着的。
"李长老。"大长老把塑料袋搁在桌角,油条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,油渍从袋底洇出来一小圈,在桌面上慢慢渗开。他拉过对面的条凳坐下,脊背挺直,膝盖并拢,两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,虎口的皮肉比去年松了些,青筋浮得更明显了。晨光从塑料篷布的缝隙里切进来一长条,正好横在他鼻梁上,把眼窝衬得更凹,颧骨底下那片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"好手段。"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挑了一下,不算笑,更像是嘴角肌肉自己动了一动。他把塑料袋往李超面前推了半寸,油条的热气在凉空气里凝成一道细细的白柱,升到桌面以上半尺就散尽了。他又看了李超一眼,眼珠慢慢从左到右移了半圈,像把对面这个人从头到脚又称了一遍。
李超把茶碗端起来喝了口凉茶,没接话。
大长老把两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慢慢划了一道,指甲刮过板面的漆皮,留下一线白痕。他抬起头,那线晨光从他的鼻梁上滑到嘴角,把他下半张脸的纹路照得分明。
"但你断了我的财路,御剑宗上下三千弟子的修炼资源,你来补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