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哑嗓子丢了烧火棍扑上来，两只蒲扇大的手抓住顾临骨持剑的手腕往外掰。他力气确实大，顾临骨手腕被掰得咯咯响，铁剑差点脱手。顾临骨左手断刃刀反手一划，划在粗哑嗓子小臂上，血溅出来。粗哑嗓子松了手退后一步，顾临骨跟上去一脚踹在他胸口，粗哑嗓子往后摔进火堆里，火星子溅了一地。
他爬起来的时候半边衣服着了火，嗷嗷叫着在地上打滚。顾临骨走过去，铁剑倒转，剑柄往他后脑勺一砸。粗哑嗓子不动了。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火堆烧得噼啪响，那个年轻声音缩在对面树根下，两只眼睛瞪得滚圆，顾临骨看了他一眼。他没动，顾临骨也没理他。他弯腰把粗哑嗓子翻过来，摸了摸他身上。摸到一块硬东西，掏出来一看，是一小块骨头，掌心大小，表面光滑，泛着和封神台玉片一样的青白色光，但很淡很淡。
骨韵。
顾临骨把骨块攥在手心里。凉的，但凉里裹着一丝热，像冬天握着一块刚烤过的石子。他把骨块揣进怀里，又去翻其他人身上。从三个人身上各摸出一小块骨韵来，最小的只有拇指大。他把所有骨韵拢在一起揣好，又捡了地上那根烧火棍，把火堆拨旺了些，然后坐在火堆旁边，慢慢把铁剑上沾的血擦干净。
年轻声音终于开口了。声音抖得很厉害。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顾临骨。”
“顾临骨……”年轻声音重复了一遍，“你要杀我吗？”
顾临骨把铁剑擦干净，插进腰带里。断刃刀也擦干净了，别回左肋。“你走吧。”
年轻声音愣了一会儿，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林子里跑了。跑出去几步又回头。“你……你不怕他们找你报仇？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顾临骨说。
年轻声音跑了。顾临骨一个人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，火光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半边陷在阴影里。他把怀里的骨韵又摸出来看了看，五块。最小的拇指大，最大的掌心大。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疯说的话。封神榜碎了，秩序崩了，人人都能封神。骨韵喂给残片，残片亮一下，人就没了。
他不信那个。
他把骨韵攥进手心，闭上眼。
骨韵化开了。像冰块在掌心里融化，那丝热顺着掌心漫进手臂，顺着手臂爬上肩膀，淌过后背，又从后背渗进四肢百骸。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响，咔吧咔吧，像干裂了一辈子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第一场雨。左肋那道错开的骨缝开始发痒，痒得钻心，他咬着牙没动。痒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不痒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左肋，裂口合上了。骨头长回去了。
他睁开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气里带着淡淡的青白色光，飘散了。
顾临骨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左肋不疼了，浑身都是力气。他把火堆踩灭，往封神台的方向走。
刚走到林子边，他停住了。月色下，封神台的方向有人在打斗。兵卒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，间或有一两声惨叫。他矮身往前摸了几步，藏在坡后面看。
封神台下面的空地上一片混乱。三重兵卒的阵型被打散了，中间围着一个人。那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袍，手里没有武器，但每一步踏出去脚下都爆开一圈青白色的光波。光波所过之处兵卒像割草一样倒下去，倒了就爬不起来了。
骑马的六人从三个方向包过来，马蹄踏得地面震颤。黑袍人停下脚步，双手合拢又分开，掌心之间凝出一团白亮的光。他抬手一挥，光团炸开，六匹马同时嘶鸣着扬起前蹄，把背上的人掀翻下去。
顾临骨死死盯着那人。黑袍人的动作太快了，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。但他能看到那人身上浮着一层骨影——像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罩在他外面，轮廓里有骨骼的纹路，一根一根清晰可辨。
骨影凝实了。这意味着那人至少杀过百人以上。
黑袍人解决完所有兵卒，抬脚往封神台上走。台阶一级一级，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稳。顾临骨从坡后面站起来，跟了上去。他不知道那黑袍人是谁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封神台上那块玉片，他得先看。
他踩着黑袍人走过的台阶往上跑。台阶上全是兵卒的尸首，横七竖八地躺着，血顺着石阶往下淌，踩上去滑。他跑到一半，台阶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地底下伸出十几只白骨爪子抓住了他的脚踝。顾临骨低头一看，那些白骨爪子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，冰冷刺骨，攥得他脚踝生疼。
他抽出铁剑往下劈。铁剑砍在白骨爪子上，当当响，砍不断。
“别砍了。”上面传来一个声音。黑袍人站在封神台顶上，低头看着他。月光和玉片的光叠在一起照在那人脸上，露出一张中年人的面孔，长眉细目，很清瘦。
“白骨阵是封神榜残片自带的护法阵，你砍不断的。”黑袍人说，“你退下去，别上来。”
顾临骨没退。他弯腰用铁剑撬白骨爪子的指缝，一根一根撬。
黑袍人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顾临骨。”
“顾临骨。”黑袍人念了一遍，“临骨。你是从骨牢里爬出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黑袍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“那你更不该上来。骨牢里的人命贱，上了封神台也是死。”
顾临骨终于撬开了一只白骨爪子，脚踝抽出来，又去撬另一只。“你谁？”
“我？”黑袍人扯了扯嘴角，“我姓姜，单名一个复字。外头的人叫我骨尊。”
顾临骨抬起头。“你就是那个杀了韩归的？”
姜复摇头。“韩归是别人杀的。我杀的是杀韩归的那个人。你听过岐山的事没有？三年前踩平一个镇子那个人，是我杀的。”
顾临骨手上停了。三年前岐山出了个魔头，杀了百余人凝出三丈骨影，一脚踏平了一个镇子。这事他听过，骨牢里那些人经常拿这个吓唬新进来的。但他不知道那个魔头后来被谁杀了。
“你杀了他，抢了他的骨韵，凝了自己的骨影。”顾临骨说。
“没错。”姜复低头看他，“我现在骨影十丈，万骨过半。再杀几个，就能封神了。所以你最好别上来，不然我连你一起杀。”
顾临骨把最后一根白骨爪子撬开了，两只脚都抽出来。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脚踝，继续往上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