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复看着他走完最后几级台阶,站到了封神台圆台上。两人之间隔着那根石柱,石柱顶上悬着的玉片把青白光照在两人脸上。
“你不怕死?”姜复问。
“怕。”顾临骨说,“但我想看看这玩意儿。”
他指了指玉片。
姜复没拦他。顾临骨走到石柱前面,仰头看那块玉片。巴掌大小,青白色,边缘光滑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清。那些篆文在光里浮动,像活的虫子在玉片上游走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玉片里的光很暖,暖得让他想起小时候——他快记不清了,但好像有一回冬天,有人把他抱在怀里,那人的手心就是这种暖法。然后他看见玉片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一个影子,人影,模糊的,像一个人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块什么东西往天上举。接着又是第二个影子,第三个,越来越快,像走马灯一样转。
顾临骨看得入神,不知不觉往前迈了一步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。
“别碰。”姜复说,“碰了你就死。”
顾临骨回过神来。他退后一步,转头看姜复。“你碰过?”
“碰过。”姜复抬起左手,掌心果然有一道焦黑疤。“三年前碰的。烧穿了护体骨韵,到现在还没长好。你再往前一步,碰上去,你身上那五块骨韵保不住你。”
顾临骨把怀里的骨韵摸出来数了数。五块,整整齐齐排在掌心里。五块骨韵在他掌心微弱地亮着,和头顶玉片的光呼应。
“你想要我的骨韵?”顾临骨问。
姜复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想要所有骨韵。但我不抢你的。你是从骨牢里爬出来的,自己挣的命,我不抢你的命。”
“那你来封神台干什么?”
姜复抬头看玉片。“来杀它。”
顾临骨皱眉。“杀它?”
“封神榜碎了之后,这残片被皇室供了几十年,喂了不知多少骨韵进去,喂出了一点灵智。”姜复说,“它有灵智了,就会挑人了。它挑中的人,它收走全身骨韵,然后把人烧成灰。没挑中的,它不让碰。你以为封神台外面那些兵卒是护它的?错了。是关它的。皇室自己都怕它。”
“那你怎么杀它?”
姜复伸出手。他整个手掌泛着青白色的光,骨影从他背后浮起来,十丈高,把圆台罩了半边。骨影抬起手,和姜复做同一个动作——五指张开,缓缓往中间合拢。
“我攒了一百六十三条骨韵,凝了十丈骨影。”姜复说,“十丈骨影全力一击,能把这残片的灵智打散。打散了它就是一截死玉,再也没有挑人的本事了。然后谁想封神,自己封。不用靠它认。”
顾临骨看着那只缓缓合拢的手。骨影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中间收,玉片上的篆文开始剧烈地晃动,光也在晃动,忽明忽灭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顾临骨问。
姜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手心里的光越来越盛,骨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因为你是从骨牢里爬出来的。骨牢里出来的人,死了太多回,比外面的人懂什么叫活着。你既然走到了这一步,就该知道封神到底是什么。”
骨影的手合拢了。最后一根手指扣下去的瞬间,顾临骨听见一声脆响,像瓷碗摔在地上碎了。头顶的玉片猛地暗了一下,然后重新亮起来——但亮法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的光是温热的,现在冷冰冰的,像一块真正的石头。
姜复收回手。骨影缓缓消散。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,眉宇间的锐气退了下去,换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。
“残片的灵智散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它只是一块碎玉。”
顾临骨看着头顶那块玉片。篆文还在,但不动了,安安静静刻在表面上,像普通的古物。他伸手碰了一下。凉的。和普通的石头一模一样。
“你要封神吗?”姜复问他。
顾临骨想了想。摇头。
“还早。我才五块骨韵。”
姜复笑了一声。笑得比之前松了些。“你倒是清醒。外面那些人有了三块骨韵就觉得自己能封神了,冲上来就碰,碰完了就死。你有了五块,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不容易。”
“你呢?”顾临骨问,“你攒了一百六十多条,现在残片废了,你怎么封?”
姜复走到封神台边缘,往下看。月下全是尸体,兵卒的尸体横了一地,血把青石台阶染成了黑的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封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杀了一百六十三个人,踩着他们的骨韵走到这儿。但我不是为了封神。我是为了把那个魔头杀了。杀完了之后,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后来听说封神台残片有灵智,会杀人,就来把它废了。废完了,我也不知道接下去该干什么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顾临骨。“也许后面是你的事。”
顾临骨没接话。他蹲在封神台顶上,把五块骨韵重新揣好。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,但风是活的。
姜复转身往台下走。走了几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句:“顾临骨,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万骨封神不是一句空话。是真的要万骨。一万个死在你手里的人。你下得去手吗?”
顾临骨坐在封神台顶上,夜风鼓着他的衣襟。他没有回答。
姜复走了。封神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一块废了的碎玉。
……
离开封神台之后第三个月,顾临骨攒到了四十一条骨韵。
四十一条,每一条都是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。他把这些人的脸记得很清楚,连他们死前说了什么话都记得。第一个是个老者,在枯河边抢水的时候扑上来咬他胳膊,咬掉了半块肉,他掐断了那人的脖子。第二个是三个一起上的,拿石头砸他,他拿铁剑一个个点了名。第三个,第四个,一直数到第四十一个——一个少年,十四五岁,瘦得像根柴火棍,拿一把豁口的镰刀从背后偷袭他,他回手一剑捅穿了那少年的肚子。少年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娘,喊了三声,没气了。
顾临骨挖了个坑把那少年埋了。埋完坐在坑边上发了很久的呆。然后他把少年的骨韵从尸身里抽出来,揣进怀里,走了。
他现在在一座破庙里过夜。破庙漏风,房顶塌了半边,月光从豁口照进来,照在泥塑的神像脸上。那神像不知是哪一路的,缺了一只胳膊,半边脸也剥落了,剩一只眼睛还保留着原样,俯视着下面。
顾临骨靠在墙角,把怀里的骨韵全掏出来摊在面前。四十一片,有大有小,有的亮些有的暗些。他把它们按大小排好,然后闭上眼,引着它们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