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把茶碗搁回桌面，碗底磕在漆皮上"嗒"一声。晨光从篷布缝隙里偏了位置，落在大长老扣在桌面的手背上，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，像干河床的支流。那袋油条搁在桌角，塑料袋内壁的热雾凝成水珠，有一滴沿袋壁滑到底部，洇在桌面那圈油渍边上。
"补。"李超说。
大长老没动，交握的双手原样搁着，眼皮低垂，视线钉在桌面那圈新油渍上，好像在数它往外渗了多宽。
李超站起来掀开帐篷后帘。早市正在收摊，铁皮炉上的火已经压了，炸油条的师傅拿长铁夹把油锅边沿的残渣夹进铁桶，滋啦一声腾起焦油味。李超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折叠矮桌，桌面铺着白布，四角被铁夹夹住。
"那桌我的。"李超说，"明天起每天出摊，卖豆浆。御剑宗弟子凭腰牌来，一碗一百灵石，额外送半根油条。"
大长老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穿过那道帘缝望出去。收摊师傅端走油锅，铁锅沿磕在水泥台上咣一声。山门台阶上已经有弟子往下走，有人手里攥着空碗，边走边拿手指头刮碗底残粥往嘴里送。
"限量。"李超走回桌边，把茶碗里剩的半口凉茶泼在地上。茶水渗进泥地洇开一团深色。"每天限五十碗，卖完收摊。收入全进基金，走地球那边的监管户头。灵石折成修行物资——灵草、符纸、锻体散，按月列清单公示，优先给外门和杂役弟子。比你现在从东面山缝走货转手扣三成利合算。"
大长老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，食指中指并拢在桌沿又划了一道，和刚才那道平行。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纹路抹平了，嘴唇抿成一道窄缝。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，镜背刻着御剑宗徽记，两柄交叉的剑缠着螺旋纹，他把镜面朝下扣在桌面上，镜沿磕着漆皮发出一声闷响。
"那帮小崽子。"大长老把铜镜搁在桌角，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。"你那个豆浆，他们喝了四十七天了。头几天偷偷摸摸拿袖子挡着嘴喝，后来整个外门后厨闹了一回，说食堂米粥像刷锅水，指着你的摊子骂了三天又排队。现在内门的执剑弟子卯时也下来留座。"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，指甲蹭过桌沿那道白痕，蹭下来一丝极细的漆皮屑粘在指腹上，他捻了一下指腹把碎屑弹到地上。篷布外头早市人声散了大半，铁皮炉子端走了，地上剩一圈黑乎乎的油印。
"一百灵石一碗，半个月就把东面三条通道的走货量抵平了。"大长老终于把视线完全抬起来，瞳孔里的针尖对针尖碰了一下。"你算过账了。"
李超没说话，把那袋油条提起来解了线绳，拿出一根咬了一口。油条温了，表皮不脆，嚼着韧，油香混着盐粒在舌面上散开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，指腹上沾了点油光。他把剩下半根搁在塑料袋口上，油渍从断口处往外渗了一小圈。
"明天出摊。"李超说。
大长老站起来，膝盖顶着条凳腿往后推了两寸，凳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沟。他站直后比李超矮半个头，青衫底下肩胛骨顶出两道棱。往外走的时候挑开篷布帘子，风涌进来把桌上符纸卷起一角又落回去。帘子落下前他偏了一下头，侧脸上颧骨那道阴影里嘴角动了一下，幅度很轻。
"别忘了半根油条。"
帘子合上了。脚步声沿着棚檐往外走，笃、笃、笃，和来时一样不急不缓。
第二天卯时三刻，折叠矮桌支起来了。白布四角夹紧，桌上一只粗陶碗豁了个口，盛着豆浆，面上结了一层豆皮。桌腿旁硬纸板压着石头，墨笔写着"今日五十碗"，落款画了个圈写"李"。
排队的弟子从桌前往山门石阶拐了两个弯，青灰赭黄的袍子挤着，有人踮脚往前数还剩几个名额，攥灵石的手指节发白，排在末尾的几个时不时探头朝前面张望，生怕轮到自己时桌上那只碗已经空了。第一个弟子端走豆浆时拿袖子垫碗沿，低头吹了吹热气，白汽扑在睫毛上挂了一缕细雾，他抿了一口没抬头就往后走了，步子比来时快。
往后四十七天，每天如此。
第四十八天上午，赵晴发来电子回执，监管户头入账明细列了三页，灵石折价和物资采买并排，总额栏红字标着。李超把回执转给央金的加密端口，从床板下抽出符纸铺在桌上研了半砚朱砂。砚台是赤炎从铜法器堆里翻出来的，沿口崩了一小块，李超拿指腹试了试墨的稠度，又加了半滴水。
基金手续是下午走完的。赵晴锁了最后一笔跨账，央金在档案系统里建了新条目："两界修炼资源互济基金"，编号末尾"001"。李超坐在杂物间把手机搁在膝盖上，屏幕亮着基金成立成功的系统消息。他后脑勺靠着砖墙，凉意透过棉布衬衣渗进后颈，墙面上有一道凸起的砖缝硌着脊椎骨，他偏了一下头换了个位置。赤炎蹲在角落剥花生，壳咔咔碎了一地，问了一句"成了"，李超"嗯"了一声没睁眼，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。李超翻过屏幕，新提示悬在通知栏顶端——【"和平条约"绑定者李超，获得新权限：可查看冰墙内部结构图。】
拇指悬了两秒按下去。消息框底部缓缓展开一幅图，线条从屏幕内部渗出来，先是轮廓线，极细的灰线向四面延展，然后填充色从中心铺开，浅灰深灰层层叠叠像岩层剖面。冰墙内部的通道、腔室、节点一间间铺开，走廊边缘标着数据——厚度、密度、灵气浓度，数字小得贴上去才看得清。最中间那间被极细的红线圈出来，圈内留白，没有标注任何数据。只在中线偏左的位置有一行针尖划出来的小字，笔画边缘带着墨迹洇开的毛边——
"系统核心所在地"。
